一人一句強力遊說,莊仲淳仍是端正嚴肅、不為所動。
一直沉默不語的王公公忽然咳了兩聲,提著尖銳的嗓音緩和場上凝窒的氣氛,「莊大人秉公處理的態度令人敬佩,但趙大人說的話也不無道理,皇上把政事交給趙大人,當然趙大人便要防止一切可能的變故發生。有些事奴才也不得不說,想當年為了先皇立儲的事鬧得風風雨雨,當今皇上對七王爺早有顧忌,七王爺錯失皇位,有個什麼動作也不令人意外。」
容華為著王公公的話,娥眉漸漸連成一直線。皇上對七王爺「早有顧忌」?七王爺「錯失皇位」?是這樣的嗎?
在朱祈良身邊待了那麼久,她很清楚諸王之中,就只有朱翊與他較親近,她怎麼不知道他「早有顧忌」這回事?
不過,若真要說無顧忌……別苑刺殺事發後,朱祈良又何必一聽到刺客說兇手是朱翊,便急著把他召來?
再看朱翊「錯失皇位」這件事,先皇立誰做太子,自然就是誰當下一任皇帝,她當真從沒聽說過朱翊的皇位是「錯失」的?
她腦子不停轉著,忘卻了自己還在他懷裡。朱翊望進她迷惑的眼,好心地替她解答,「我還不知我何時『錯失皇位』的?是我不想要罷了!」
「你說什麼?」容華大大地驚異了,一回過神發現兩人的親密,困窘地將他的胸膛推遠了些。
「我說,當皇帝有什麼好的?整天看這些人勾心鬥角,不如晾在太原涼快。」朱翊泰然自若地抿抿嘴,手一用力又將她摟實了。「父皇原想立的太子是我,而我對這麻煩事避之唯恐不及,當然只好丟給皇兄了。真想起兵造反,我早就起兵了,何必等這幾年?要知道我若真想要的東西,我會不擇手段去得到——」輕佻地勾起食指抬起她的臉蛋兒。「你聽清楚了嗎?華兒。」
瞬間愣住,她沒想過這種無稽的事實,一時忘了躲開他的手。他說得離譜,卻不一定在唬她,先皇聖明,冊立散漫的朱祈良而不立聰敏的朱翊的確不合理。
可是見他氣定神閒的樣子,她就升起一股不滿。她無權無勢,所以得辛辛苦苦地掙得一點地位,說穿了她也沒比屋子內那些勾心鬥角的大臣清高多少,只是用的方式不太一樣而已。而他一出生便是太子候選人,只為了怕麻煩便拋棄到手的統治權,還說得如此輕鬆,這樣的對比簡直諷刺得令人憤怒。
還有,什麼叫作他想要的東西便會不擇手段得到?他何必故意對著她說這句話?又想招惹得她心慌失措嗎?
「先皇已逝世多年,我更不可能去問皇上過去的事,你當然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她潑了他一盆冷水,語氣裡有說不出的賭氣,更惱火的偏過頭。
在屋頂上她拿他沒辦法,不看他總行了吧?
這種孩子氣的模樣落在他眼裡,卻是可愛得很,就當她在撒嬌吧!朱翊笑著扳過她的臉,「難道你相信趙元任的話?相信王公公的話?真的認為我待在王府裡,成天意圖不軌?」
如此挑逗的動作令容華不由自主和他四目相交,感覺他的手指在她細膩的臉頰上滑動,還有他溫熱的襟懷,她不禁輕輕地顫抖……好吧!他成功了,她又開始心跳加速、呼吸紛雜了。她真的不懂,這樣欺負她,他到底可以得到什麼樂趣?他那期望的眼神又是在勾引什麼?
容華用力扭頭掙開他的手,雖然還是被他摟著,不過至少能喘得過氣了。
她盡量讓自己看起來理智,「誰……誰管你待在王府裡做什麼?你要真有空去謀劃造反,何必和我在這裡瞎攪和——」忽然間聲音打住,才說完她就後悔了。也不知道為什麼,這番話沒經過大腦便脫口而出,連她自己都覺得無比暖昧。
或許……或許是怕他拂袖而去,把她丟在這屋頂上?
她沒有明說,但心裡是信他的,為此,朱翊又笑了。
「華兒,我會記得你的話。現在,讓我送你回去。」
壓低的沙啞嗓音猶在耳邊,他的笑容竟沒了以往的和氣,看起來很魅惑人。
第五章
「林愷晉陞為將,改守永定門?這倒有趣了。」朱翊站在書案前,臨著畫紙,手提毛筆,嘴裡語氣玩笑十足,下筆卻毫不疏忽,眨眼便勾出了樹幹及基座山石的形貌。永定門是北京城南面第一道門戶,城樓為重簷閣樓,高深開闊,負有防衛北京城的重任。
書房裡尚有另一個人,身材矮小,立在窗邊陰影下,相貌看不真切,無從判斷是男是女。此人故意壓低了嗓音,冷嘲熱諷地說道:「林愷調到北京城的最前線,代表城內的防禦已加強得差不多了。趙元任這廝心機不淺,內外城全換上自己人,不是心腹的全趕到景山後吃閒糧。可見這次他要硬幹了。」
「北京城他部署好了,那我們的人他又要怎麼擺弄?」朱翊冷笑,抬手間畫紙上的主幹已有粗細曲直不等的分枝,意態優閒。但若有曾覺得他善良近人的人見到他現在的表情,必定會覺得自己看到的不是和藹的七王爺。
「太原來的消息,趙元任滲入我們軍隊的人大概都已知道是誰。副將們都按照你的話沒輕舉妄動,讓那些人自由發揮……三軍及四軍已有些人被他們拉攏了,我們派在趙元任那兒的探子亦回報,有軍中參議已和趙元任親自接過頭。」愈說愈感到不滿,壓低的聲音稍稍走了音。
沉默了一會兒,疏密深淺的葉片點點躍然紙上,朱翊才緩慢說道:「任他們去見面吧!傳令下去,隨便他怎麼做。太過招搖,趙元任最後終會自食其果。」
「你還真有自信。」都人沙啞地冷哼,「現在該說說我自己的事了。你把我安插在宮中,最重要是想探容華是不是指使那些刺客的主謀——也就是刻意陷害你的主謀。根據這些日子的觀察,你我都很清楚她不是,那麼我可以換個職務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