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兩滴,有清亮的淚珠滾落到紗布上。她再也忍不住,索性大聲哭了出來。藉著肉體的疼痛,她才可以如此肆無忌憚地哭出內心深處的苦楚。她從來就不是一個堅強的女孩。論獨立,她比不上冷姐姐,論心機,她比不上潘貴妃,論沉穩,她又比不上紅袖,但是,上天卻要她在最近這段時間努力培養這一切特質。為了生存,為了報復,她必須堅強。
「很疼嗎?」溫柔的聲音如春風解凍,吹皺了一池湖水。
樂雲背過身去偷偷擦去眼角的淚水,任何時候也不能暴露出內心的脆弱。好了,掩飾好了,她這才微笑著回轉過身,想謝謝這個救自己的恩人。
然而,她的笑容瞬間凝結在眉梢眼底。她看清了,站在她面前用滿懷關愛的眸子看著她的人正是蕭衍。為什麼會是他?
樂雲倒抽一口冷氣。難道是他看出了什麼破綻?她狐疑地看著他,想從他的眼底找出答案。
蕭衍在耐心地等待著,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耐心過。他在等待,他想等她說一句話。從他知道被貓抓傷的宮女就是她後,他的焦急和心痛到此時才慢慢壓制下來。他很難瞭解她,第一次見她時,她看起來蠻橫而且霸道,然而,他欣賞包容了她的無理取鬧。
後來,第二次見她,他的震驚無以形容,她是第一個看見皇上不誠惶誠恐,不覺得受寵若驚的人。甚至,她還把他當成一個小偷的同黨,然而,他還是饒有興趣地參與了她的遊戲,縱容了她的任性。
及至後來第三次出現在練武房,他就深深地迷惑了,她到底是怎樣一個女子呢?她有著怎樣的童年?她的腦子裡究竟有多少綺思驪想?
老實說,他並不認為她長得有多漂亮,後宮裡比她漂亮的妃子多的是。然而,她身上一定有什麼東西吸引著他,令他無法抗拒。
是什麼呢?他想,應該是她的彷徨,無助,但又死撐的那一抹倔強,撕裂了他的心,讓他有一種想保護她的慾望。僅僅只是保護吧,像哥哥,甚至是象父親一樣的。她看起來多麼小呀。這個小小女孩,小小心靈裡到底承受著怎樣的煎熬?他看著她剛才痛哭失聲,那一刻,他多麼想將她擁在懷中輕輕的撫慰呀,然而,他什麼都不能做,他怕嚇壞了她。
但是,他仍然還是嚇到了她。她看他的眼神裡有陌生,有懷疑,似乎還帶點仇恨。她為什麼有那麼大的恨意呢?讓她懷疑一切,否定一切。但是,她以前應該不是這個樣子的呀,是什麼使她改變了?難道是那天在練武房,他傷害到了她?但是,他全是為了她好呀,他不想這麼名不正言不順地「欺侮」她,難道她一點也不明白他的一片苦心嗎?
自己不是九五之尊嗎?為什麼在她面前就沒有半點架子了呢?
她看著他的眼睛,沒有從那裡看出任何發現她身份的樣子,她舒了一口氣,這才想起自己的表現似乎是太不合常理了。但是,如果要她拜蕭衍,這絕對是不可能呢,就算拿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她也不會做。
「這裡是什麼地方?」樂雲輕聲問道。依一個普通宮女的身份,她是不可能知道這是什麼地方的,為了不顯得特別,她還是裝作不知道的好。
「這裡是太醫館,你受傷不輕,要在這裡好好靜養幾天。」蕭衍盡可能把聲音放輕柔來說。她和他第一次見到的時候,是多麼的不一樣呀。望著女孩單薄的樣子,似乎他的聲音大一點,口風就能把她吹倒似的,平生,第一次,他這麼在乎一個人。
「我的手?」樂雲很擔心,手臂上的劍傷掩蓋好了嗎?新傷會不會廢掉這隻手?
「沒有問題,太醫給你上了藥了,只要你一個月之內別做重活,很快就會復原的。」
「一個月?那我的活怎麼辦?」樂雲著急地說。她怎麼可能一個月不幹活呢?執事太監一定會要了她的命的。
「不用擔心,朕已經吩咐讓別人替你了,以後你也不用再做那些活了。」
樂雲不相信地看著蕭衍。她不明白,他為什麼對自己這麼好?是他良心發現?還是收買人心?
她的眼光緩緩上移,遇上他那雙清澈透亮的眼眸。呀,一個人的眼睛怎麼能有這麼深的感情呢?那眼睛裡彷彿簇擁著一團火,熊熊燃燒著,似乎隨時要噴薄而出,將她融化在裡面。
她的心咯登跳了一下,直覺得想避開他的注視。為什麼她會有手足無措的感覺?為什麼她的心彷彿被什麼柔軟的東西給牽扯住了?為什麼她的臉會火辣辣地熱?一定有什麼不該發生的事情要發生了。
她猛地打了個激靈,危險的信號已經亮起來。她一遍遍告誡著自己,他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是自己想一刀殺之而後快的敵人。是他,害得她無家可歸,是他,令她孤苦無依,是他,讓她受這麼重的傷,是他,是他,一切罪惡的根源都是他。
蕭衍靜靜地看著對面那個清靈的女孩,看她羞澀,看她掙扎,看她憤怒,看她冷漠。他不明白,怎麼好好的一瞬間,她就又把他給拒於千里之外呢?她的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為什麼他總是看不明白?
樂雲漠然地閉上眼睛,說道:「皇上,我要休息了,請您出去吧。」再如何的受難,奴婢兩個字她仍然難以說出來。好在蕭衍並不在意。
蕭衍沉默了一會,知道她不會再理他了,他歎了口氣,緩緩站起來,想說幾句讓她安心養傷的話,又怕他的關懷最終凍結在她的冷淡裡。最後,他什麼也沒有說,走出了太醫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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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傷之後的樂雲日子過得閒適極了。在太醫館裡伴著藥香讀書,心境特別的祥和。世事紛爭也彷彿離得她遠了。有時候,她也想,如果就這麼忘掉仇恨,找一個山明水秀之處度此殘生,到也落個逍遙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