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只要想到那個傅老太婆,我的心情就沒那麼好了。
深吸一口氣,我按下電鈴。
開門的是傅老太太的專用司機小蘇。「陸小姐。」
「蘇先生。」要比客氣大家一起來。
「老太太在二樓。」
這位小蘇司機還兼起管家來啦?我偷笑一聲,跟著他往裡走。輕手輕腳地上樓。
空氣涼涼的,即使穿著長袖都覺得雞皮疙瘩立起來。
我看見老太太坐在太師椅上,襯著白色毛毛墊子,手裡端著英國來的骨瓷杯,慢慢地啜飲香茶。
看起來跟五年前我走的那天沒什麼差別。
「你來了。」
我微笑點點頭,拿出事前做好的表格,遞過去。
「一個小時內做外燴的、佈置會場的人都會到,這是他們的資料。」我看看周圍。「應該是在這裡舉行?」
「嗯。」老太太眼睛盯著茶杯,到現在沒正眼瞧過我一眼。
「總共二十個人?」我再確定一次。
「嗯。」
「六點開始?」
「再晚一點吧。」她放下茶杯。
「那訂在六點三十到七點之間開飯可以嗎?」我繼續問。
不要在意她的態度,不要放在心上。只要當她是個客戶,難纏又刁鑽的古怪型客戶,就只是個客戶。
我再一次開始給自己洗腦。
「嗯。」她轉過頭,看看窗戶。「這房子實在是太久沒有大掃除了。」
來了。我早知道她會用這招。當作沒聽見沒聽見。
「菜色是以西式為主,用海鮮蝦類的還合您的口味嗎?」
「嗯。」她的眼光上下掃了我一遍。「哎呀,那個角落什麼時候積了那麼多灰塵?要是給客人見到多不好意思。」
嗯,很好,灰塵是吧。
灰塵是我的最大過敏原之一。
就像大掃除或是搬家的時候,那是必然的痛苦。
她可清楚得很。
我的鼻子隱隱發癢。
「現在的年輕人啊,一點小事情都不會幫著做,就寧可看著周圍的環境髒亂下去,一心等著我這把老骨頭去收拾……」
翻個白眼,實在不想聽下去。
「小蘇,」我敲敲隔門。「老太太找你。」
本來在蹺腳看報紙的小蘇立刻出現,必恭必敬。
老太太瞪我一眼,氣得不說話。小蘇的眼光飄回我身上。
「你知道掃把畚箕在哪嗎?」我看到老太太眼中一閃而過的得意神色。
我偷笑著,藏住沒給她發現。小蘇點個頭,倒是無比乖巧地拿過來。
指指牆角,我說:「老太太說那邊灰塵多。」
老太太臉色僵住,小蘇手裡拿著掃把和畚箕,呆住了。
「我掃?」他的表情很難看。
「不然呢?」我可是陸大秘書不是傅小媳婦。
今非昔比。在場的三個人應該都很有感觸吧。真好,指使別人做使自己納涼的感覺真是好呢,我終於知道老太太為什麼喜歡做這種事了。
「這種事應該是女生做的吧?」小蘇皺著眉頭。
「男生不掃地的嗎?你不會掃嗎?你居然不會掃地嗎?」我掩口驚呼。
「我……」
「哈啾!」我適時打出一個轟天響的噴嚏。「你是希望我做嗎?喔哦,我眼睛好痛,我一直流鼻水,我頭昏。我想我真的不能幫你。」
只見小蘇暗咒一聲,然後認命地拿起掃把乖乖掃地。
我拿出衛生紙狀似狼狽,實則竊笑。「哈——啾!那邊那邊,灰塵好多哦,喔,我不行了,我過敏了……」
再來一個「哈——啾!」
老太太連忙往旁邊移了移,一副怕我傳染她的樣子。
我故意走向她。「傅老太太,請問還有沒有什麼要交代的?需要我幫忙做的?只要我做得到,一定義不容辭!」
老太太臉色僵著僵著,到最後笑了出來。
「你呀,一點都沒變,就會耍嘴皮子。」她指指我說。
我也笑出來。哈哈,老妖婆破功耶,難得難得。早知道當年我該多打幾個噴嚏嚇她。當乖寶寶牌還不如做自己,至少不覺委屈。
「那就當作它是我的優點吧。」我笑笑說。
「晚上,記得留下來。」她低著頭,撫著毛毛墊子。
「留下來當電燈泡嗎?」我明知今晚少不了今雨子小姐,她還是主客呢。
「你可學精明了。」
「當然,人總得放精明點,不能一輩子被吃死。」
「知道就好,也不枉費這幾年了。」
我聳聳肩,不說話。空氣好悶,除了那個一邊掃地一邊咬牙切齒的小蘇,這個房間呈現靜止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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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十一點開始忙到下午四、五點,我除了試吃之外沒吃午飯,除了上廁所沒機會坐下,成天忙得團團轉。
每一次轉身,每一次回頭,都是:「陸小姐,你看看這樣行不行?」或是「陸小姐,你來試試這個能不能用?」
本來打好的如意算盤還是被老太太給弄亂了。
她裝出一副年老體衰、精神不濟的模樣,動不動就捧著心口,還不時咳個幾聲,好似隨時都會倒下去的模樣。
「有問題去跟陸小姐說吧,我不行了,年紀大就是這麼不中用……」
「我累了,坐不住嘍,這事兒你還是去請教陸小姐……」
橫豎所有的事情都丟到陸小姐頭上去,她倒好,蹺著腳喝她的下午茶,陪在她身邊的幾個貴婦人我依稀記得她們的臉孔,大約都是前後鄰居,三缺一不可的牌搭子們。
而陸小姐呢,腳底下踩著三寸高跟鞋,差點累翻。
突然,一隻手攔住我的腰,我往後一倒,掉進一副寬大溫暖的懷抱。
嚇我一跳,是誰啊?
「你怎麼那麼快就回來?」我明明記得他今天行程是滿的。
「因為你難得來。」傅非朋一面說話,眼睛在四處搜尋老太太的身影。
「別找了你,她在樓上跟幾個太太喝茶聊是非。」
「嗯。」他放開我腰上的手臂,用右手小指勾著我左手的小指。
我好想笑,是從心底甜出來的笑。明明想牽手,卻又怕被看到,不知道在彆扭什麼。我都不怕他怕什麼,真是。
「公司忙完了?」
「嗯。」他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