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幾何學跟拉丁文上星期補考都通過了。我一點問題都沒有就過關了。
您最真實的
喬若莎·艾伯特
3月26日
第十七章
親愛的長腿叔叔:
我是個壞孩子。
請原諒我上星期寄給您的那封蠻橫無禮的信——寫信那晚,我感覺到非常孤獨,渾身不舒服,喉嚨還隱隱作痛。現在我住進了大學病房已經6天了,今天他們第一次讓我坐起來,還給我紙筆。護士長凶極了。我總是心神不安,也許得不到您的原諒,我永遠都好不起來了。
這就是我現在的模樣,繃帶繞過我的頭,綁了個大結,像兔子的耳朵。
這樣您會有點同情嗎?我的淋巴結腫了。學了一年的生理課都不知道淋巴結在哪裡,教育是多麼無用呀。
我不能寫了,坐久了感覺有點虛弱。請原諒我的粗魯和忘恩負義。我從小就缺乏教養。
您充滿愛的
茱蒂·艾伯特
4月2日
第十八章
最親愛的長腿叔叔:
昨天傍晚,我坐在病床上,望著窗外的雨景,有一種強烈的感覺,覺得人生真是無聊煩惱透了。護士送了一個大的白色盒子給我,裡面裝滿了鮮艷的玫瑰花。更令人愉快的是,上面還附有一張措辭優雅的便箋,一筆頗有性格的的左斜體,一點點爬升上去。叔叔,謝謝您,一千個謝謝。您的花讓我第一次感覺如此真實,在我生命中第一次如此清晰的呈現。我高興極了,像個孩子似的,躺下來大哭一場。
現在我確定您讀了我的信了。我以後會寫得更有趣些,這樣才值得用紅緞帶紮起來放在保險櫃裡——不過請找出那封糟糕透頂的信燒掉它。真不願意您再重新讀起它。
謝謝您使一個生病的,神經兮兮,又悲傷的新生高興起來。也許您有很多親愛的家人與朋友,無法明白孤獨是什麼樣的滋味,可我的體會太深刻了。
晚安。我保證以後決不再胡鬧了,因為我現在知道您是一個活生生的真人,而且我也保證以後不再拿問題來煩您了。
您還討厭女孩子嗎?
您永遠的茱蒂
住院中
4月4日
第十九章
親愛的長腿叔叔:
但願您不是坐在癩蛤蟆上的那位理事。聽說當時「彭」的一聲很響,可能是一位比您胖的理事。
您記得約翰·格利爾孤兒院洗衣房窗外那些覆蓋著蓖條的空洞嗎?每逢春季蛤蟆鼓噪時,我們常常捕捉蛤蟆藏在窗外的洞中。有時它們爬進洗衣房,引起一陣快活的歡呼。為此我們會受到嚴厲的懲罰,但是捕捉蛤蟆的行為並未因此停止。
有一天——對了,我不拿細節來煩您了——一隻又肥又大粘粘糊糊的蛤蟆不知怎的躥進了理事休息室的大皮椅子裡。結果,下午開會時——您一定在場並記得當時的情景。
現在冷靜地回想起來,我受到的懲罰是罪有應得的,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也還恰如其分。
不知道為什麼我竟如此懷舊,莫非是春天和蛤蟆觸動了我貪玩的天性?這裡沒有不許捕蛙的禁令,而我也就沒有了捕蛙的願望了。
星期一第八節課
您知道我最喜歡哪本書嗎?我指的是現在。我的愛好三天一變。我最喜歡《呼嘯山莊》。艾米麗·勃朗特年輕時寫了這本書的時候,從未到哈渥教區之外的地方去過。她一生也從未接觸過男性,如何能創出希斯·克利夫這樣一個人來?
而我卻不能,可我也年輕,沒出過孤兒院的門——具備成功的種種條件。我有時很氣餒,覺得自己不是天才。長腿叔叔,如果我成不了偉大作家,您會失望嗎?春天裡,一切都那麼美好、青翠、欣欣向榮,我真想丟下功課,跑去同大自然玩耍。野外有無數新鮮事物。經歷書中的故事要比寫書有趣多了。
哎呀!!!!!!!
我這一聲叫喊把莎莉、茱莉亞還有(真倒霉)樓道那頭的大四生都招來了。因為我見到一條蜈蚣,就像下面的一樣:
比這還可怕。我剛寫完上句正在斟酌下句,噗噠!從天而降,落在我身旁。我一躍而起,打翻了桌上兩隻杯子。莎莉用我的梳子,弄死了前半截(這把梳子我再也無法用了),後面的50雙腳跑到鏡台下不見了。
古舊的宿舍爬滿了長春籐,隱藏著無數蜈蚣,簡直比老虎蹲在床下還可怕。
星期四作禮拜後
倒霉的事接二連三。今天早晨,我沒聽見起床鈴,急忙穿衣,又扯斷了鞋帶,還把領口的扣子拉掉在脖子裡。早飯吃晚了,第一節自習課也遲到了,鋼筆漏水又沒帶吸墨水紙。上三角幾何課時,教授與我在對數方面的一個小問題上出現分歧。查了書,還是她對了。中午吃燜羊肉和大黃莖,都是我不愛吃的,和孤兒院的伙食一個味。郵差什麼也沒送來,只有賬單(不過說真的,除了賬單我也沒有收到過別的東西,我的那個家從來就不寫信)。下午的英語課意外地改成了寫作課,擺在面前的是:
我別無他求,
也不復遭到拒絕。
我為此獻上我的生命,
那位無所不能的商人笑了。
巴西?他擺弄著鈕扣,
對我看也不看,
但是,夫人,難道我們今天
就沒有別個可以呈獻?
這是一首詩,我不知它的作者,也不知它的含義。到教室時,只見它工整地抄在黑板上,要求我們加以評論。讀完第一段,似乎有些懂了。無所不能的商人是指賜福給行善者的神祇,可是看到他的第二段中擺弄鈕扣,這推測似乎有些褻瀆神明,我又慌忙改變了主意。班上其他同學與我處境相同,整整三刻鐘我們坐對一張白紙,腦子裡空空如也。受教育真是個極其磨人的過程。
這還沒完,更倒霉的事還在後面。
雨天不能打高爾夫球,只好到健身房去。我旁邊那個姑娘的體操棒「梆」的一下搗在了我的肘上。回到宿舍,我的天藍色的新春裝送來了。可裙子太小,坐都坐不下來。星期五是打掃宿舍的日子。清潔女工把我桌上的紙弄得亂七八糟。飯後甜食吃「墓碑」(一種香草牛奶凍)。做禮拜又延長了20分鐘,為的是宣講為婦之道。還有,當我好容易鬆了口氣坐下來看《貴婦人的畫像》時,阿克莉,一個笨手笨腳,模樣活氣,面孔長得像生麵團的姑娘跑來問我,星期一的課是從第69段還是從第70段開始。這個姑娘上拉丁語課坐在我的旁邊,因為她的姓和我一樣都是A字開頭(我真希望李皮太太給我起了個Z字母開頭的姓,比如扎布裡斯基)。她坐了整整一個鐘頭,剛剛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