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快就能回家了。」雷非對米契說。他站在何堂,亦即所謂的忠烈詞中央。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土耳其統治者曾在那裡吊死五十多名烈士。那裡也是少數未被炮彈摧毀的建築之一,但到處可見彈孔以及從牆內暴出的扭曲的鋼筋。「回去後你有何打算?」
「我要洗熱水澡,喝冰啤酒,跟我老婆上床。」五年!有時感覺好像昨日才跟艾蓮做愛,有時卻恍如隔世。
雷非咧開嘴,黑鬍子底下現出白牙。「一定得照那個順序?」
「不一定。」米契露出男人才能會意的笑容。「啤酒可以晚一點兒再喝。」
他從牛仔褲口袋掏出唯一張艾蓮的照片。那是她來黎巴嫩的美國大學教書後不久的某個快樂的午後,在海邊拍的。他知道艾蓮是為了能跟他在一起,才接受此地聘書的。她穿著白色比基尼裝,巧笑倩兮,性感得連鏡頭都要融酥。想念時,他就拿出來看一看,摸一摸。
因為太想念了,照片也快被他摸爛了。但他不需著照片就能記得他妻子每一寸玉體,彷彿她的影像已牢牢烙在他的視網膜,縱使閉著眼也看得到她的笑臉,看得到綠眸中閃耀的情意。無視週遭的煙硝、灰塵和垃圾,他深吸口氣,回味她的自然體香。
雷非伸出手:「過街時要小心,我的朋友,若是在黎巴嫩的最後一天不幸中彈,可就要飲恨九泉了。」
最後一天。多少年來,他等的不就是這一刻嗎?如今願望實現了,他卻覺得依依不捨。他曾讀過有關伊朗人質與綁匪之間產生友誼的報導,有人將這種不捨情結稱為「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為避免陷入同一種情緒,米契強迫自己只想著呼喚他回家的原動力:他親愛的老婆艾蓮。
他握住雷非的手。「如果說我在黎巴嫩期間,過得很愉快,你一定知道那是騙人的話。我只能說:這五年過得很有意思。」
雷非一本正經地注視他。「所有記者當中,就屬你最瞭解我們了。請你回去之後,多向世人解釋我們的理想。」
米契苦笑。「首先,我自己得先搞清楚才行。」他搖搖頭,為中東明珠的殘破景象唏噓不已。這個分裂國家的巨大傷口正淌著血,米契只能為她的子民祈禱,希望兩方軍隊能坐下來和談,別把僅剩的一切夷為平地。
「沒關係,你只要據實報導就夠了。」雷非微笑道。笑容遠比三十好幾的歲數蒼老。「祝你好運,康米契。一路順風。」
「阿拉保佑。」米契以當地語言回答。
如果阿拉或神出鬼沒的狙擊手不阻撓的話,再過幾個小時,他就真的要回美國了。
回到艾蓮——他的新娘子身邊。
他將頭往後一仰,歡欣而笑。「我要回家了!」他高聲大叫,「回家了!」
第二章
艾蓮喝下一口香檳,刻意不去理會整天在她腦中盤旋的不祥預感。她安慰自己,急躁是正常情緒的反應,她承受的壓力太大了。
畢竟,有多少人會笨得在拓展新事業的同一年整修房子?更遑論舉辦一場結婚大典?如果這還不夠,一年一度的媒體圍剿大戰已開始,她若不是對訂婚的消息守口如瓶,恐怕要落個焦頭爛額的下場。不過這兩星期她仍屏息以待,該來的終將到來。
五年來她的公眾形像漸從哭哭啼啼的貞節新娘,轉變成抨擊政府外交政策的演講高手。最近,舊金山紀事報一項民意測驗顯示,她儼然已成為人民心中的偶像;十大傑出女性榜中,她排名第二,僅次於第一夫人。得知這一消息,她沒有一絲欣悅,反而壓力倍增。
她再啜一口香檳,如果紀事報讀者知道她跟她的建築師有一手,而且再過21天就要結婚,不知作何感想。
「看你的表情,好像心思已經飛到千百里外了。」低沉的嗓音在她耳邊低喃。
艾蓮轉身,朝約拿笑笑。與米契古典俊秀的五官比起來,約拿的臉部線條就顯得較粗糙、有個性,具有一種令人敬畏的氣勢。她第一眼見到他,就發現到他的這一特點。
他的深褐色眼睛透露冷峻的智能和堅毅的沉穩,顯然不是常擺笑臉的人。她尤其喜歡他的嘴。他的唇形鮮明,認識他的九個月當中,她從未見過那兩片唇牽動過半點非難。
「我在想婚前必須完成的事情。」不全是實話,卻是事實。女人不必什麼事都要向未來老公報告的嘛,不是嗎?
「若要私奔,現在還來得及。」
隨著日子的逼近,私奔到塔霍湖的主意愈來愈吸引人。「不行。」艾蓮說,「不是我愛鋪張,你我兩家親戚朋友一大堆,不讓他們觀禮,肯定要得罪人的。」
「那天是你的大喜之日,艾蓮,你不必強迫自己做不願做的事。」
「我知道。但是結婚本來就該大大方方接受眾人祝福,我們就照原計劃進行吧。」
約拿聳聳肩。他穿著深藍色細紅棕條紋的西裝,看起來比平時更魁梧。「你若堅持要大場面,我也無所謂,至少你不必擔心色慾熏心的新郎敢在你朋友面前對你毛手毛腳。」
若非瞭解約拿個性隨和,他那不尋常的挑釁目光鐵定會使她坐立難安。「你一向是個謙謙君子。」
「也許這就是問題所在。」他喃喃地說。
艾蓮皺起眉頭,以為她聽錯了:「你說什麼?」
「沒什麼。」他擠出慣常安撫人的微笑,眼中閃動的不明確訊息頗令艾蓮納悶:她怎麼沒注意到他如此精於隱藏心事。「我在自言自語。」
「真的沒事?」
「天下沒有擺不平的事。」他取走她的杯子,放回從旁經過的侍者手中的杯盤中。「聽完你姑媽細數我娶到像你這麼完美的女人是多麼幸運之後,我想我未婚妻至少得賞我一支舞,以示慰勞。」
「就等你開口。」艾蓮滑進他的懷抱。通常在他懷中很有安全感,但今晚的約拿有點不對勁,有點……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