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會?」艾蓮與約拿一起坐在後座。「你看起來很好嘛。」
「兩個小騙子,」伊麗反駁,「善意的謊言還是謊言。我這把年紀的人若沒睡好,看起來就像被推土機碾過一樣,慘不忍睹。」她拿出小化妝鏡,對著鏡裡的自己皺眉頭。「米契看到我,一定會想,他失蹤的這幾年,母親怎麼變成了醜老太婆?」她的聲音啞了。她啪地一聲關上盒蓋,扭臉佯裝欣賞窗外景物。
「你在他心目中,永遠是美麗的,」約拿說道,「哪個兒子會嫌母親丑?」
「那是安慰,不是恭維。」
「那是每個做兒子的肺腑心聲。我敢說,康米契愛他母親就像我愛我母親一樣真實。」
伊麗咬著唇,扭頭看他:「你真是個好人,哈納拿。我第一次認識你就在想:艾蓮能找到你這個好伴侶,實在幸運。」
「現在呢?」
她直視他。「我愛我兒子呀,約拿。」
「這是人之常情。」
「我要他永遠幸福。」
「伊麗,」艾蓮不得不插嘴,「此時此地還不適合——」
「正好相反,親愛的,該來的終究會來。」伊麗反駁她,「我們都瞭解米契這五年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如果他知道重獲自由的同時也失去了妻子,會是多大的打擊!」
不折不扣的感情勒索。不過艾蓮早有心理準備。「放心好了,伊麗,」艾蓮安慰她婆婆,「我和約拿會非常小心。不過,就算我不告訴米契,我們的婚姻在他被宣判死亡的同時即已失效,他的記者朋友也會告訴他,屆時他會更痛苦。」
「這一點我同意。」伊麗說道。
往機場的余程,沒人再開口。約拿一直抓著艾蓮的手,捏她的手指,安撫著她。她知道約拿是支持她的,但她不免要懷疑,他是否會信守承諾,默默地當個旁觀者?
昨晚的他,像變了個人似的,又激動又緊張,表現出男人強烈的佔有慾,絕不是單純的精神支持。
然而,若將他在床上的熱情表現,歸咎於他具備善惡雙重人格的猜測,未免有失公允。他真是那種人嗎?
無論何時抬頭看他,那雙深褐色眸子總是那麼平易可親,充滿安全感,可是似乎又藏著她無法看透、令人忐忑難安的某種神采。
前往華盛頓的飛行旅程一如預料的尷尬。艾蓮和約拿坐在頭等艙走道的一例,伊麗坐另一側。三人很少交談,各自想著相同的心事:米契的劫後餘生將對他們的生活產生何種影響?
第四章
對米契而言,等待艾蓮的時刻比囚禁的五年更折磨人。
「真搞不懂,你為什麼不讓我去機場接艾蓮?」米契向安排他住進五月花飯店套房的國務院官員黑亞力抱怨。
「機場是最容易被記者盯上的地方,」黑亞力說,「而且你這張臉很快就會被認出。」
「你知道五年不見老婆是什麼樣的心情嗎?我打電話給她時,腦海就不停地出現我捧著花站在飛機旁邊的畫面。」
花是米契囚禁期間經常思考的主題。第一年,他幻想自己捧著玫瑰花回家見艾蓮。後來覺得玫瑰花太普通,配不上他老婆,就換成雛菊,因為艾蓮想在貝魯特的公寓種維菊。到了第三年,他又覺得雛菊配不上他出眾的美嬌娘。
之後,他便為返家當天該送什麼花給艾蓮的問題,整天搜索枯腸,想得都快發瘋了。他考慮鬱金香,卻怕它們使她勾起他被人綁架的不愉快回憶。直到去年春天,他才做出最盡人意的選擇。
「我很抱歉。」黑亞力把話筒交給他,說道。「不過,如果你需要花,門房會替你安排,讓她一定進套房就看見花。」
「意義不同。」他咕噥著接過話筒,三分鐘後掛斷。門房承諾,一小時內把花送到。
米契開始踱步。「我還是不明白,你們這些政府官員為何把我當成間諜一樣,看得這麼緊。我是記者,可不是中情局間諜。」後面那句話,他已對綁匪說了五年。他不怪他們不相信他,因為在他們看來,只有美國間諜才敢冒生命危險跑到戰區湊熱鬧。
「相信我,」黑亞力說,「如果你是中情局的人,我們就不會把你送到這裡來。」
米契兀自嘀咕著駐足窗前,雙手插進後方褲袋。他一身的新衣新鞋是他們在德國替他買的。空軍基地的指揮官為了面子,好歹也得將送回國的落難子弟,打扮得整整齊齊的。
「就算消息走漏,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黑亞力的歎氣聲彷彿在說:他已藍得再辯解了。「聽著,黎巴嫩和德國方面走漏消息,白宮已經很不高興。在外交程序未解決之前,我不能放人。」
米契懊惱地往藍色法國沙發一坐。他頭疼欲裂,心急如焚。「去他的外交程序!何不說實話算了?總統下屆還要競選連任,我正是活生生的拉票手段。」
「我的職責是,在明早的玫瑰園典禮之前,盡量迎合你的每項要求,讓你每分每秒都過得舒舒服服。」
米契暗地詛咒兩聲。「你們有沒有想過,我是記者,我會據實報導我在華府形同監禁的遭遇?我會告訴全國同胞,關在黎巴嫩地窖與關在飯店套房並沒有差別?」
黑亞力付之一笑。「差別可大了。這東西,黎巴嫩肯定沒有,」他打開小冰箱,拿出一罐冰啤酒,丟給米契,「放輕鬆點,康先生,光是對我發牢騷,你老婆搭乘的飛機也不會飛得更快。」
照米契以前的個性,絕不會容忍政府官員對他發號施令。康米契的脾氣壞得出名,但他並不認為自己難侍候,或許只是剛烈了點。他從不覺得要求完美有什麼不對,他不僅對別人嚴,對自己更嚴。他天生就是當記者的料。6歲時,他向海倫姨媽求得一台小印刷機,對那種必須一張一張壓印的橡膠製品,把玩不厭。8歲時,他的《俄羅斯山評論》週刊出版,共招來25名訂戶。10歲時,他有3名小特約記者,100名訂戶。《俄羅斯山評論》週刊6頁的新聞,成了訂戶茶餘飯後的話題;每週四一早,他們便端著咖啡坐下來翻閱,瞧瞧鄰居們過去一周發生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