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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頁

 

  肯尼迪被暗殺那年,他11歲。傷心欲絕的校長宣佈停課,他衝回家,打算編一欄特輯,結果一直未付諸實施,因為集出版者、主編和記者於一身的米契,陪他哭紅雙眼的母親坐在電視機前,整整看了三天的新聞。

  隔周,他領出銀行的積蓄,挪用購買壓印滾筒式印刷機的預算,從當鋪購得一架中古8厘米攝影機,開始遊走舊金山街頭,獵取鏡頭。某一天經過聯合賣場一家珠寶店時,意外拍下兩名持械劫匪逃逸的過程。當地電視台買下了他的錄像帶,並對他做了一段專訪,安排在當天晚間新聞播出。他的眾親朋好友齊聚一堂,觀看他的處女作。當看到他拍的錄像帶和他接受電視台主播朗華絲訪問的畫面出現在螢光屏上時,他對這一行更是著迷了。

  多年來,他的外號多得不可勝數,有人說他是天才、花花公子或獨行俠,也有人罵他混蛋。只要他們承認他是「正確的」,他不在乎他們如何叫他。他的可靠消息來源,遍及全球。評論家和觀察家一致推崇他是最值得信賴的電視記者。電視台主管給他不少陞遷機會,但每次都被他拒絕,理由是:坐辦公桌與坐牢無異。

  然而,他終究還是坐牢了。他不喜歡囚禁的滋味,也不想再按照國務院的遊戲規則,陪黑亞力玩捉迷藏。

  米契喝一大口冰啤酒,滋味和記憶中的一樣沁人心脾。「如果我奪門而逃,你會如何應變?」他漫不經心地問,「開槍殺我?」

  「有可能。」米契聳聳肩,再灌一口酒。「你不會那樣做。」

  「敢打賭嗎?」黑亞力挑釁地說。

  「為何不敢?黑先生,你骨子裡其實是不折不扣的和平主義者。」

  「聽你的口氣,好像已經把我看透了。」

  「要看透你並不難。你若是主張以槍桿子解決國際爭端,當初就該從外事處調到軍方情報局工作,而不是國務院。」米契把喝光的空啤酒罐丟入垃圾桶。「黑先生,像你這種理想主義者,在本市是屬於瀕臨絕種的動物。」

  黑亞力尚未分清他的話是褒或貶,他又繼續道:「要是這個理由還不夠,你打算如何對新聞界解釋英雄背後的彈孔?」

  「至少不必向白宮記者解釋,」黑亞力說,「他們只要有新聞就滿足,早已失去調查的直覺了。」

  米契會意地哈哈一笑。他最厭惡這種既懶得挖掘新聞,又愛寫些添油加醋的文章的記者。在他看來,他們根本不配當記者,或許可去作廣告或搞公關。

  「既然你已打定主意要把我關到明天早上,」他突然變得落落大方,不再排斥黑亞力的監護。「可否容我再提出一個問題?」

  「又怎麼了?」

  「你真的認為那張床擠得下三個人?」

  「三個人?」

  「你、我和太太。」

  黑亞力頓時啞口無言,滿臉通紅。「等康太太來後,我會到對面房間睡。」

  這倒令米契吃驚,他明明聽到黑亞力的上司交代他要寸步不離他們的「客人」。

  「米契,」黑亞力繼續,「我這可是為成全你們而抗命,你如果利用半夜脫逃,我肯定會被炒魷魚,到時候我只好回老家替我叔叔的保險公司捧飯碗了。」

  米契不禁莞爾:「放心吧,我老婆一來,我哪裡都不會去。」

  不巧碰上交通高峰時段,艾蓮和伊麗搭乘的豪華轎車陷在車流中牛步蝸行,好不容易才駛抵飯店。艾蓮一下車就忙著尋找約拿在機場搭的出租車。他們為避嫌,刻意搭不同的車,免得被可能在飯店大廳等她的米契見著。

  約拿遲遲未到,她只能暗中為他祈禱,希望他盡早脫離大塞車。這次米契突然返鄉,想必他心裡很不是滋味吧,儘管他是如此義無反顧地支持她。

  米契沒到機場接她,她既驚訝又失望。負責接機的費凱爾的解釋是,白宮方面希望米契能不露面就不露面。艾蓮擔心,米契是否太衰弱了,或是得了重病。

  「你先跟他見面。」乘電梯時,伊麗對艾蓮說。

  這一刻艾蓮已盼了五年,但在夢想即將實現之際,她突然害怕起來。五年的變化不謂不大,她變了,米契一定也變了,他們能談些什麼?

  「不,伊麗,你是他母親,理應優先。」

  伊麗的目光變得犀利。「艾蓮,你該不會做出任何傻事吧?」

  艾蓮舉起手撥弄頭髮,發現自己竟在顫抖。「你以為我會劈頭就告訴他,我和約拿的婚事?」

  「我知道現在的處境很令你為難,親愛的,」伊麗修過指甲的手搭住艾蓮的手臂。「可是你想想,米契這些年來也吃了不少苦。」

  艾蓮眼露難色。她瞄向國務院官員,後者抬頭看著樓層燈號,假裝沒注意聽她們的對話,但艾蓮知道,費凱爾一字都沒漏掉。

  「接到他的電話後,我並沒有想太多。放心好了,伊麗,我愛過米契,當然不會做出任何傷害他的事。」

  「愛過?」

  艾蓮不禁納悶,伊麗不是口口聲聲要她為自己而活,怎麼突然態度又變了?「我以為米契已不在人間。」

  「他沒死,艾蓮,你丈夫還活著。」

  開啟的電梯門給她一個不必回答的借口。費凱爾帶領她們來到一扇雙門前,艾蓮的心跳又急劇加速。

  門開了,與她面對面的是她當年的最愛。他大致上沒變,但仍有些不一樣:金髮多了幾根銀絲,略瘦的臉龐比以前更黑。

  他瘦了,眼尾多了幾條紋路,嘴的兩側出現深深的半圓鑿弧線。

  「我花了五年時間思考我們重逢時要說的話,」一樣是曾令她魂牽夢縈的低啞聲音,「可是一見到你,我腦中只剩一片空白。」

  他捧起她的臉,深深地凝視。他的心跳上喉頭,硬忍住嚎啕大哭的衝動。「今天的相會場面,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艾蓮答應自己不哭的,仍忍不住熱淚盈眶。「喔,米契。」她開始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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