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鬆了我手上的鉗制,停下來凝視著我說:「我和她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我無法理解地盯著他問。
「都已經來不及了,你扯這麼多幹嘛?」他惡狠狠地將一切都怪罪在我頭上,我只有無辜地跟在他後頭快步走。
儘管我已經盡力用最短的時間妝扮,用最快的步伐跟著麥田上車,他仍頻頻抱怨我為什麼停下來和別人聊天。
看著他手忙腳亂開車的緊張模樣,我突然感到好笑起來,原來他也是害怕父親的人。
不過,我終於知道他害怕父親的理由了。因為才遲到十五分鐘而已,他父親就鐵青著臉,以冷漠的眼神斜斜地瞪著他。
就連我也不寒而慄了起來。幸好,父親出來打圓場,說什麼我們小倆口新婚甜蜜蜜,難免會忘了時間的話,這才把氣氛緩和起來。
宴會一開始,父親滿有大將之風當起主持人,先是宣佈麥田父親的誕辰,並祝上恭賀之意,之後才公佈我和麥田的婚事。
我們—一向賓客敬酒,並接受他們的祝福,這過程最累人的,就是必須不斷保持甜美的笑容,以及溫婉的姿態一再地對他們點頭,根本誰也不認識,卻必須裝得很熟的樣子。
我真的餓昏了,對反覆的動作和已笑僵的臉,感到厭煩透了,眼睜睜盯著餐桌上的美食卻一點也不能動。
好不容易大家的注意都轉到麥田父親的演說上,我才能喘口氣,我偷偷拿了一塊糕點,躲到玻璃窗外的陽台上,準備大快朵頤。
誰知道好死不死,一位賓客已先佔據一角。於是,我又扮回典雅端莊的新娘,把那塊西點遞給他,我說:「你要不要嘗嘗看?」好像真的是為他準備的。
「謝謝!沒想到你真的注意到我!」他以雙手接過我的盤子,把它當作寶貝一樣地說。
「啊?」我不能理解他誇大的言辭。
「剛剛你向我敬酒的時候,我真的是感到青天霹靂,對你一見鍾情。」他以噁心的聲音說出這段話。「但一想到你已結婚,我不免暗自神傷,沒想到你卻注意到我了。」
「什麼?」真是活見鬼了,我也只不過拿一塊蛋糕給他。甚至連他的長相也沒什麼印象,他為什麼以含情脈脈的眼神望著我?
我正想拉著裙擺拔腿離開,他卻把手放在我赤裸的肩上。
「你別害羞!」他如是說。
我懷疑他是不是受到什麼重大的刺激,想把他的手甩開時,他已經被另一個人用力地推開。
我轉頭一看原來是麥田,我不自覺鬆了一口氣。
麥田像一支兇猛的貓,輕易地嚇走那支神經質的老鼠。我正以為沒事的時候,麥田卻以更凶狠的眼神瞪著我。
我不理他,吃著又回到我手上的西點。他卻粗暴地扣住我的手腕,咬牙切齒地說:「你為什麼不能在我父母面前檢點一點?」
「我?」我無辜地睨視著他。
「不要以為用那種眼神,我就會被你騙了。」他兇惡地抓緊我的手,教我想甩開也不能。
「我沒有啊!」我被他殘酷的眼神驚住了,極力想擺脫他的箝制。「你放手好不好?」
「你沒有誘惑他,他會大膽碰你的肩?」他以一種鄙夷的態度質問著我。
要是任何一個正常的新娘聽到新郎這麼生氣,都會認為他只不過是個善妒的丈夫,極力護行自己的新娘而忍不住高興起來呢!
然而,我不是正常的新娘,他也不是善妒的丈夫,他只不過又以為我是人格操守低劣的女子罷了!
我怒不可遏地想打他一巴掌,但是,我卻以曖昧而清柔的聲音對他說:「你知道的,我飢渴嘛!」我相信我看著他的眼睛,都快媚得溢出水來。
他殘酷一笑,粗暴地拉近我,低下頭凌虐我的雙唇,我無法相信,睜大眼睛呆望著他,感覺他不斷肆虐、兇惡的壓力,我極力推開他卻不成,我狠狠地咬了他下唇一口。
他因為疼痛,迅速放開了我,以錯愕的表情摸他的傷口,而我則冷冷地道:「但對像永遠不會是你。」
我一走回會場就被他母親攔住,她說大家都等我們開舞。
他依他母親的指示,拉著我跳起舞來,我們兩人都為了剛發生的事板著臉,彼此疏離而死板地移動著。
後來,我發覺四面八方不斷地向我們投以疑惑和關愛的眼神,我先屈服了。我把頭靠在他的胸前,以甜蜜笑容對他。
他似乎以更厭毒的眼神瞪著我。
我笑瞇瞇地對他說;「你不是得了最佳金馬獎嗎?盡責一點。」
「我從來沒有這麼討厭一個人。」聽表面上的意思,應該屬於怨毒的,但他卻以溫柔而又充滿愛意的眼眸笑著對我說。
而我也以更嫵媚嬌嫩的聲音回答他:「我也從未這麼恨過一個人。」
我們輕輕地舞著,在場的諸位大概都以為我們倆是沉浸在愛河裡的新人呢!
宴會的隔天,父親搭著南下火車回去,我站在月台看著他離去時孤獨的背影,才終於對這次荒謬的決定感到欣慰了起來。
接下來的日子,我就像掙脫鐵籠的小鳥一樣自在。
我把我所擁有的東西悉數搬至客房。
它有一張和牆一樣大的落地窗,有一個種滿花草的陽台;白色的窗簾、白色的床單,和一張像人一樣長的木質書桌。
掛上馬格利特的《風聲》和風鈴,坐在地毯上發呆的感覺,和以前住的屋子沒有什麼不同。
最棒的是,麥田似乎仍舊為那天宴會的事生氣,否則就是工作太過忙碌,因為他早出晚歸,雖稱作妻子的我也難見上他一面。
真的和以前的生活沒有什麼不同,我不禁快樂得想掛上一面象徵自由的藍旗。
參加宴會已知道我們婚事的親友每天送來令人意想不到的賀禮,真令我目不暇給。
一大束滿天星和九十九朵玫瑰花束,是他依然浪漫的小阿姨送來的賀禮,她希望我們的婚姻長長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