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坐吧!」我請她進來,倒了一杯茶給她。
「重濂不在嗎?」她的聲音十分柔細悅耳,坐姿端莊優雅地對我說。
我搖搖頭。「一大早就不見人影。」
「不過,我也不是來找他的,只是有話對你說。」她露出淺淺的笑紋。
我「喔」了一聲,等待她的下文。
「重濂已經告訴我,你們的婚姻關係。」我聽到這句話驚訝地望著她,不解她的來意。
「我看得出來他生活得很痛苦,你不覺得這樣對待他,是很殘酷的嗎?」她語重心長地對我說。
我無法瞭解她的意思,難道她是在央求我離開麥田?我無語呆望著她。
「你應該放過他,如果無意,何必束縛他,讓他過自己的生活吧!」她似乎真的在勸我離開麥田。
難道她也愛著麥田,是想來要求我成全他們?還是其它的?
我無法完全明瞭她真正的來意,只能沉默不語。
「你脖子怎麼了?」她突然轉移話題,盯著我頸項那一小塊瘀紫的痕跡。
我抬起手不自覺地把它遮住。「我的皮膚有點過敏。」我扯謊這麼說。
她不以為意地相信了。
「那麼,我想告訴你的也只有這些,很抱歉打擾你了。」她站起身來,樣子仍然十分窈窕地走了出去。
一直到卓秋華走了以後,我的心思仍然十分茫然。
昨夜懷疑他也許把我認錯,今天因為她的來臨卻更篤定了起來。
「離婚」這個字眼,開始盤據我的心頭。
終於這麼告訴麥田,是他躲避我好幾天以後,卻又突然出現的一個夜晚。
這夜,他並未向往常一樣,深夜才回來,而是提早回來躲進書房裡不肯露面。
我想對他說的話已經埋藏好幾天,於是才鼓起勇氣敲他書房的門。
他沒有回答我,我逕自開啟了房門,他從電腦的螢幕抬起頭,冷淡地望著我。
「我想告訴你……」我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膽怯,於是停頓了一下,不看他的臉繼續說:「當初說好了,如果一方找到合適的對象……」我說不下去,發現他凝視著我的異樣眼神,感覺悲從中來。
我終於凝視他,說出:「我們離婚吧!」
他撇開注視我的眼神,望著電腦,不帶表情地說:「隨便!」
我眼淚奪眶而出,趕緊背過身,卻聽到他說:「我母親要我們回家過年,過完年再說吧!」
我點點頭,緩緩走了出去。
年節的氣氛愈來愈濃,但是我卻絲毫沒有感染到歡樂的氣氛,其中最大的原因,是因為連續兩個禮拜睡覺惡夢連連。有時候半夜醒來,就不敢再睡去,只有睜著雙眼,瞪著窗外等待天明。
然後,連飲食也不正常了,吃不下東西猛喝咖啡的結果,使得我臉色發白,黑眼圈也冒出來了。
麥田依然忙著我不知情的事,連續好幾天.才能匆匆見他一眼,隨即他又像躲避瘟疫一樣消失得不知蹤影。
而我,發呆的時間比工作的時間還多,心裡悶得發慌,卻不敢去找莉,在這最差的狀況下見她,一定又會被她質問得不知所措。
二月中,父親北上準備一起過節,在火車站接他的時候,心裡有即將見到親人的感動。
父親一眼就看出我不對勁,我則以工作忙碌等等的藉口隱瞞事情的真相。
因為父親的來到,我又搬回麥田的房間,就像當初新婚時刻一樣,心裡有莫名的慌張。
夜晚將臨,我轉而擔心麥田不回來會引起父親猜疑我們已惡化的關係,既而心裡又懷疑著父親早點知道也許更好的想法,這樣複雜的心思,令我坐立難安,晚飯幾乎沒有下嚥。
父親早早就寢,我卻如往常一樣害怕睡去,心思紊亂,我拿起麥田的煙點上,平常覺得苦澀嗆鼻的煙味,現在卻渾然不覺得接受。
抽著煙卻突然哭了起來,心裡有從未感受到的孤單和害怕。
最近眼淚就像水龍頭一樣,無時不刻就會流下來,我有點氣自己這麼軟弱的表現。
然而,我心裡十分明了,再也回復不到以前那種平靜的樣子了。
自由對我來說已無足輕重,我不得不承認,害怕失去麥田是我內心恐懼的原因。
夜晚的天空像一片深藍色的綢緞,我擦拭含淚的雙眼,對著一顆不知名的星子發呆,又抽起一根煙。
耐不住風寒,才把陽台的落地窗關上。
凌晨兩點,我躺在水藍色的床上企圖睡去。
還是一樣的夢境:我欣喜地告訴母親得到第一名的成績,母親卻不耐煩要我出去。隔天我抓開棉被,發現白色的床單上沾滿血跡……
然後,她的臉卻突然變成麥田的樣子,我開始哭泣起來……
接下去會繼續夢著什麼,我已經很清楚,這次還沒有夢見被湖水溺斃就哭著醒來。
因為害怕繼續夢下去,就不敢再睡去了。
凌晨四點。
也不過才睡了兩個鐘頭,不知道要做些什麼,我瞪著天花板發呆,後來覺得這樣也不是辦法;決定找一本又厚又嚴肅的書來催眠。
我自己大部分的書都放在原來的房裡,我當然不可能現在去打擾父親,於是我決定到麥田的書房找找看。
尚未拉開書房的門,很訝異門縫中透出的燈光,我輕輕打開門。
麥田從電腦螢幕上抬起頭來,顯然也很訝異,隨即又裝作不在意地低著頭。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我只好先開口說。
「有一會兒的時間吧!」然後望著我說:「你怎麼不睡?你的精神看起來很不好。」
「我也想睡!」我脫口而出。
他似乎沒聽清楚:「什麼?」他問我。
我咬著自己的下唇怪自己多嘴,然後笑著說:「我只是想找一本書來看看,可以嗎?」
他「嗯」了一聲,不理會我。
發現他的書櫃上都是有關自然科學的原文書,雖然每一本都是又厚又嚴肅,可是我大概連一行都看不下去,更別提拿它來催眠。
「你沒有人文氣息一點的書嗎?」我直接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