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表面裝得多冷酷,心中仍不免波濤洶湧、翻騰起伏。
我拿著他遞給我的西點,一邊偷偷瞄著他,他倒裝得沒事的樣子對我笑。
我啜著香擯,吃著精緻的甜點,優閒地打打量屋內的人影,而他似乎遇到舊識,高興地聊了起來。
我望著左邊一小堆的人群,雖然聽不到他們的談話內容,但從他們表情生動和頻頻開合的嘴,可以感到他們很起勁地在討論著什麼。
我看著其中話最多的男子出神,對他有一種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的奇妙感。
我幾乎想破頭也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這位滑稽的男士;我隱約聽到「推銷」的字眼,腦中乍然靈光一現,想起這位男子正是那個與我第六次相親的男子哦!
我驚愕地趕忙將身子背向他們,口中剛喝入的香檳差點吐了出來。
如果你知道他是怎樣的人,相信你也會把整個胃翻過來。
我記得在第六次相親,父親安排我和他獨處時,他便開始露出推銷員的本性。他辟里啪啦、口沫橫飛地說明直銷的優點,甚至從皮包裡拿出一條牙膏,仔細解說其中妙用;牙膏本來是單純的刷牙用品,被他講得卻有如不死仙丹。
介紹完產品以後,他突然將聲音放柔,他說:「我現在已經擁有十五位下線了,這個資產就是送你的最好聘禮,結婚後,我們共同努力,老的時候就可以坐收餘利,詒養天年。」
他的話嚇得我直冒冷汗,一時居然想不起任何計策對付他,而他必是那種擁有韌性極強的橡皮糖個性,我一定要想出一勞永逸的辦法擺脫他。
正以為束手無策,我今生就此完蛋的同時,右手無緣無故拿起湯匙敲起桌面。起先,只是輕輕地無意識敲著,後來腦中靈光一現,我愈敲愈大聲並且露出類似神經質的表情,頭部還不停地左右晃動。
「對不起。」我聲音抖地對他說,並且用左手覆蓋著右手。「我想讓它停下來,但就是不能。」我一副悲淒的口吻。「我的頭……我的頭裡好像有奇怪的聲音。」雙手覆著太陽穴。「你有沒有聽到?」
他驚訝、不知所措地望著我。
「老實告訴你。」我如泣如訴地說:「我也很想像正常人一樣,可是就是不能,我在醫院休息了十年,以為自己完全好了,但還是不能。」我啜泣起來。「我不想欺騙你,你是個好人……我看我還是回醫院好了。」
我用餐巾假裝擦著眼淚,偷偷瞄了他一眼,他的臉垮了下來,整個綠掉。
賓果!
他完全被我唬住了。他趁我比較「平靜」的時候,說了他還有事之類的話,就匆匆逃走。
世界真是小得不成樣子,居然讓我在這碰到他,我接下來的反應就是放下杯子,拉著正和熟識講話的他往外走。
「什麼事這麼緊急?」他問。
「到外面,我再告訴你。」我也顧不得解釋。
我們坐上車子以後,我一五一十地告訴他當時的情況。他笑得樂不可支,還把煞車當油門踩,使得後面一整排的車子也跟著緊急煞車,雖然沒有釀成大禍,但卻引來一連串的喇叭聲。
我無辜地對他說:「完全是被他嚇到了,我才這樣的。」
「我看他才被你嚇壞了。」他踩了油門以後,取笑我說。
我們行駛於黑夜繽紛的街道上,仍然沉浸於歡樂的情境中,彷彿希望這愉快的氣氛能繼續下去,他說:「到我那裡喝一杯好嗎?」
「好啊!」我微笑地對著他的眼眸如是說。
第三章
我正坐在他七樓的公寓裡,一雙腿交疊傾靠在白色柔軟的沙發內,因為說了太多的話和喝了好幾杯TAQUILABON,腦中一直輕飄飄的,凝視著他掛在牆上一幅巨大的風景畫,樹林的影子重重疊疊模糊不清,竟尋不著焦點。
我聽到他從廚房裡傳來煮咖啡的聲音,香味開始瀰漫在空氣間。
他端來兩杯咖啡說:「我肚子笑得好痛。」他因為也喝了不少酒,雙眼顯得分外晶亮。「沒想到相親會這麼好玩。」
「才不好玩呢!」我斜斜地看他。
想到剛剛說的那些相親的笑料:嘴巴像霹靂彈的母親、恐怖夫人和男性沙文主義者。我自己也笑了起來,把臉埋在沙發裡,一時竟無法停止。
「喂!」他過來拍拍我的背。「剛不是說好不要再笑了嗎?」
「好!我要正經!」我坐正身子極力忍住笑。「可是,我一想到那個嘴巴像霹靂彈的母親……」我實在控制不住又笑了起來,他也不可抑制地大笑。
那位母親正對我和父親疲勞轟炸時,冥冥中,我切牛排的手巧妙地打滑,一大塊的牛排就像地對空飛彈一樣,不偏不倚地飛進她不斷開合的嘴中。一想到這樣的情景,真正任誰也不忍不住要笑的。
「好了,不要再笑了。」他首先恢復過來。
我摸著發痛的肚皮,用力地點點頭。
他放了孟德爾頌的鋼琴曲以後,我才終於能抑止住大笑。
音樂輕輕地就像真的敲擊在鋼琴上一樣,我又開始產生迷濛的感覺。
「我覺得我們好像認識一輩子了。」他專注地對我說。
我看著他在暈黃的燈光下所散發出的黑色眸光。
「別這樣說。」我躲避他的眼神。
「你知道嗎?」
「什麼?」我的頭斜斜地靠在椅臂上。
「我喜歡你傾聽時的樣子!」他輕輕地將我的髮絲攏在耳後。
我轉動眼珠,遇上他投向我的熾熱光芒,有如沉浸於霧中,難以自拔。
「我喜歡你說話的樣子。」他說。
他輕輕吻上我的雙唇,像沾了酒精的棉花一樣,我為了這個念頭,微微地笑了起來。
「還有你微笑的樣子。」他在我耳邊說。
我推開他,坐正了身子。
「別這樣,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我真的完全忘了他的名字。
「你可以隨便叫我什麼的。」他的眼睛像深夜的大海,滾動著浪潮,向我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