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斯緊張得額上冒汗。萬一,要是這個被康熙寵壞了的端敏公主追究起來,他剛才所有的行為都足夠讓全家人死上一百次了,他僵直著背脊,輕輕踢一下馬肚,讓赤雷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再也不敢造次。
「為什麼想獵殺那隻兔子?」端敏問,語氣中隱含著責怪。
「春圍狩獵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在此呀!」靖斯冷靜地回答,心理覺得這個端敏公主的問題也未免太可笑了,對草菅人命的皇室家族而言,區區一隻小免子的性命有何意義?
「兔子並不攻擊人,獵殺沒有防禦能力的免子豈不過分?」端敏嚴厲地斥責。
靖斯知道自已即使有再多的理由,都不能與堂堂滿清「公主」爭辯,免得——-不留神,禍及全家人的性命。
「公主說得極是,往後,臣不會再獵殺兔子了,請公主放心。」
端敏微愕、唯唯諾諾的納蘭靖斯讓她覺得無趣極了!在恭謹的態度下,往往很難聽出真心話,她一點也不喜歡這種感覺。
端敏從不曾在意過任何一個人對她的態度,宮中的官員、侍衛、太監和宮女,對她的懼怕和恭敬,都讓她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她卻不喜歡納蘭靖斯表現出一點點對她的惶恐之情,她不明白為什麼!這是她長這麼大以來,第一次出現這樣的心情!
與陌生男子共乘一騎,在端敏所愛的皇子教育中是萬萬不容許的,若是被太皇太后或皇兄見到這副樣子,恐怕非要下嫁納蘭靖斯不可了。
沉默了好半晌,端敏輕輕開口問:「……娶妻了沒有?」
「有!」靖斯不假思索,很乾脆地回答:「臣有一個末過門的妻子。」
端敏一聽,覺得有些不是滋味,視線緊盯著靖斯寬闊厚實的背,酸酸地問:
「幾時過門?」
「下個月十五。」
「噢!」她假裝不在意地說:「聽說你與皇兄同年出生,怎麼已經二十五歲了,妻子卻還沒過門?」
「臣上個月才平定了吳三掛等叛軍,剛從湖南回京,雖然已經訂親了三年,卻還沒有機會舉行婚禮。」靖斯恭恭敬敬地答。
「原來如此。」她幽幽歎了口氣「誰家的女兒?見過嗎?」
「廣西右江道盧興祖之女,名叫盧婉兒,臣……自然沒見過她的容貌。」
「『自然』沒見過?」端敏驚呼一聲:「你難道不怕未過門的妻子是個醜八怪嗎?」
此言一出,端敏雖然看不見靖斯的表情,卻見他略略震動了一下,才慢條斯理說:
「倘若真是個醜八怪,那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這是父母親選定的婚事,將來,公主的額附也一定是由皇上或太皇太后指婚的,和臣一樣不能例外。」
端敏機伶伶地打了個寒顫,想把她指給一個素未謀面的人,無論如何,她死都不會答應的,太皇太后那邊或許好商量,但皇兄那邊可就難辦了!
雖然是樁連影子都還沒有的事,卻讓端敏認真地想得頭都發疼。
神武門遠遠在望了。
靖斯翻身下馬,抬高手臂對端敏說:「請公主踩住臣的手臂下馬。」
端敏深深望了靖斯一眼,很確定他強而有力的手臂絕對能支撐她的重量,但是,她內心掙扎了半天,竟然不忍心踩上去,這種奇異的感覺令她大感驚駭。
靖斯見她半天沒有動靜,不禁抬起眼晴奇怪地看著她。被他深幽的眸子一凝望,端敏渾身又開始發熱了,她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打算自己下馬,想不到靖斯竟然雙手握住她的腰,像抓小兔子一樣,把她從馬首上輕而易舉地抱下來。
靖斯微微彎腰,恭謹地開口:「公主請稍候,臣先上前通報一聲。」
「不必通報了,我不想驚動太多人!」端敏嫣紅著臉,低頭朝神武門快步奔去,跑了沒幾步,她毅然回頭,對著靖斯高聲喊:
「納蘭靖斯,我不接受指婚,若要嫁也要嫁給你!」
靖斯一聽,不禁傻住了。他錯愕地望著端敏翩翩飛去的背影,一時之間,無法分析出端敏語中真實的成分有幾分。
端敏一身髒污,慢慢吞吞地走進延禧宮,在桌旁輕輕坐下,支著頤,呆呆地出神。
入畫恰好捧著一籃梨子進來,看見端敏不聲不響地坐著,兩眼癡癡地呆望著前方,不禁嚇了好大一跳,急忙先蹲身請安:「公主吉祥!」
端敏漫應了一聲,並不搭理,依舊呆呆出神。入畫捧著梨送到端敏面前,見她一身髒污,驚詫地叫出聲:
「公主這是怎麼了?怎麼一身的髒呀!」
端敏沒有轉頭看她,只是長長地歎了口氣。
入畫急忙放下梨,從內房取出一套月白色繡著蓮花的軟緞衫子,輕手輕腳地服侍她換上,再捧來一盆子的溫水,替她洗淨了臉和手,然後把散亂的辮子重新梳開,挽上一個鬆鬆的公主髻。
「公主是不是摔下馬了?身上有沒有摔傷?」入畫在端敏的身前身後搜尋著。
端敏搖了搖頭,意興闌珊。
這樣悶不吭氣的端敏,對入畫來說實在太陌生也太怪異了,她悄聲問:
「今天的春圍不好玩嗎?還是身上摔痛了不成?」
端敏的頭搖得極慢,還是一聲不出。
端敏這副癡癡發證、有氣無力的模樣,把入畫給急慌了。
「公主這是怎麼了?別嚇唬奴才呀!今天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端敏轉過頭來,看了入畫一眼,迷惘又疑惑地問著:「入畫,你可曾和一個人才分開沒多久,就開始念念不忘的呢?」
「念念不忘?」入畫側頭一想,便答:「有啊!當初進宮的第一天,奴才就念念不忘起娘來了呀!」
「不是那樣的念念不忘,是對陌生人的那種念念不忘。」
「啊!」入畫失聲大叫:「難不成公主對哪一個陌生人念念不忘。」
「是啊!端敏長長一歎.煩惱重重,怔仲地說:「今天在南苑見到納蘭靖斯,從回宮到現在我總是一直想著著他,提不起興致做別的事,你說,這是怎麼回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