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淵迎上前去,握住了她的手。令雪嵐驚訝的是,他居然對孫玉瑤笑得很暖,顯然是真心喜歡自己的後母:「阿姨,真高興見到你。你愈來愈漂亮了!」
「油嘴滑舌的小子!」孫玉瑤笑得好開心:「你在這時候回來真是太好了!仲傑不在,我正擔心雪嵐沒有人陪呢!」
雪嵐眸光一閃。一直到了這個時候她才看出來:孫玉瑤對自己和仲傑的婚事並不是十分同意。難怪她對自己和仲傑婚約的破裂全然的不以為意!可是為什麼呢?難道她和媽媽一樣,有著對孩子的佔有慾,所以還不捨得兒子娶老婆嗎?可是看著又不怎麼像呀?雪嵐對自己搖了搖頭,覺得自己有些像是驚弓之鳥了。「仲傑昨晚打電話回來過。」她幹幹地說。
孫玉瑤又驚又喜:「真的?他什麼時候回來?」
「週末吧。他很忙,不過事情好像進行得十分順利。」
〔噢,」孫玉瑤深思地道:〔今晚七點,黃智源夫婦要過來吃飯。你記得他們吧?黃先生剛從香港回來,應該會有仲傑最近的消息。」
雪嵐突然覺得一陣緊張。她實在不想遇到這一對可厭的夫婦。「那麼我最好上樓去換個衣服了。」她看了看自己身上。她的棉布裙子上都是草漬。
「何必呢,雪嵐?」伯淵拉住了她:「你穿這樣就已經很漂亮了。」他笑著說,一手輕輕拂過她的頭髮。
「伯淵,雪嵐是我們家的客人,不許你對她無禮!」
聲音是從走廊入口傳過來的,冷硬得像鞭子一樣。魏天弘的聲音。
屋子裡一剎時間沉寂如死。而後伯淵慢慢轉過身去,迎上了魏天弘冷硬的眸子。
「嗨,爸,歡迎回家。」他慢慢地道:「你好像很不高興看見我,恩?」
「胡說八道!我當然很高興看見你!」魏天弘不悅地道,臉色和語言成了全然的反比。孫玉瑤趕緊插口進來:「天弘,過來喝杯茶好吧?這是你最喜歡的白毫,剛剛沏的。伯淵,你的旅行怎麼樣了?該辦的事都辦了嗎?」
「都辦了。不過很慘,需要管理的事那麼多,我根本沒有親身參加挖掘工作的機會。恐怕我八月底還得回去一趟,看事情進行得怎麼樣了。他們應該已經有許多進展了才是。那一定很有趣,我簡直等不及了。〕他愈說愈興奮,兩眼閃閃發光。雪嵐情不自禁地對著他微笑,由心底感染到了他的熱情和喜悅。她太明白史學研究使人入迷的力量了,而她不知有多麼喜愛他臉上專注且熱切的神情。她傾身向前,正想問他一些問題,便聽見魏天弘的聲音冷冷地切了進來:「你回來以後見到仲傑了沒有?」
「沒。我回來以前他已經走了。」
「他工作得很認真啊,嗯?不像你,仲傑的工作是真正對我們的國家和社會有所貢獻的——」
雪嵐怒得頭髮都豎起來了。她挺直了背脊,向前跨出一步,拳頭在身側握得死緊。她的眼睛冒火,聲音清脆:〔原諒我不能同意您的看法,魏伯伯。商業雖然重要,但是如果缺乏了人文素養,我們只會變成沒有靈魂的經濟動物而已!那樣的社會必然一片荒寒,人類的物化會到達什麼樣的地步!而且——」
「好了,雪嵐。〕伯淵插了進來,輕快地說:「已經六點半了!客人七點要來,記得嗎?你如果要想洗個澡,換個衣服,就得趕快了。」他不由分說地挽住了她,推著她朝裡走去,留下魏天弘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離去。
「哇……〕一來到走廊上頭,伯淵立時放開了她。而她發現他的眼睛裡充滿了笑意,還存一些她無法明白的東西:「真看不出來啊,雪嵐,你發起脾氣來還真不是普通可怕!」
滾燙的紅霞飛上了她的臉。「對不起,」她囁嚅道:「我不應該發脾氣的。你爸爸一定以為我是個潑婦了。但我真的好生氣——」
「看得出來。」他深思地道:「你會對你所愛的人非常忠誠,對不對?你會——不惜一切去護衛他?」
「大概是吧。」雪嵐沉吟著,因為她以前從不曾想過這個問題:「如果我信任他的所作所為的話。而且……嗯,如果我不能信任他的所作所為,我……應該不會愛他才是。」
「那麼你信任仲傑的所作所為麼?」
雪嵐震驚地擾起頭來。「不!」她想也不想地衝口而出。
「為什麼?」
「因為……因為他的世界對我而言並不真實,也——不夠誠實。」
伯淵點了點頭,眼底有著一抹奇特的滿足之意。「仔細想想你自己所說的話,雪嵐,仔仔細細的想過。」他很慢、很慢地說,而後突然露齒一笑。「快七點了,快去換衣服吧。」
他拍了拍她,閒閒地踱了開去,走回他自己房裡。
雪嵐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仍為自己方纔所說的話而眩惑。她對仲傑的工作從來不是尊敬,甚至是有些厭惡。那種精打細算,那種勾心鬥角,那種對人性小心翼翼的算計和操縱,以及那種對物慾無止無休的追逐……她早就知道自己對這一切事物的嫌厭,但是一直到了現在,一直到了伯淵一針見血地逼使她去面對自己的感覺,那個早就應該浮現的結論才終於冒了出來:她根本不愛仲傑。現在不愛,從前也——不曾愛過。她從來不曾瞭解過真正的仲傑,只是被他英俊的外貌、體貼的伴隨、以及她自己對愛情的憧憬所迷惑。她愛的是愛情的本身。
而,一年以後的現在,她對仲傑的感覺,也只不過是從前那種感情未死的一點懷念而已。就像是已枯的玫瑰,還留著一些殘存的香氣。
雪嵐艱難地吞了一口唾沫,很不喜歡自己剛剛發現的事實,很不喜歡她剛剛瞭解的女孩。但是知道了總比不知道好。而她已經明白:她是不可能嫁給仲傑的了。永遠永遠也不可能。而這個知覺,奇異地給了她一種輕鬆自在的感覺。她終於自由了!從過去的記憶裡被解放出來,從自己的夢幻�堻Q解放出來。如果她不曾看清這個真相,她永遠也不能真正的成熟,永遠不會有真正的成長。在那種情況之下,要被她的記憶及夢想再度捕獲,該會是多麼容易的——事!想到自己幾乎落入了自己心靈的陷阱,雪嵐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冷顫。然而內心深處,卻又因了自己終於得到的自由而有著無限的歡喜。謝天謝地,一直到了現在,她才終於有了足夠的智慧,以及勇氣,去迎接新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