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美國去作什麼?」
「去讀書。台灣的義務教育只有九年,可是美國有十二年。而且他是在美國出生的。擁有美國的合法居留權。我想他是在竭盡全力的使自己早日自立吧。我也不知他在那些年裡到底都做過些什麼事,只知道他拚命唸書,拚命打工,用三年的時間念完了大學,二十六歲就拿到了博士學位。他今年三十三歲,已經是馳名國際的考古學家了。在他拿到學位、得到教職的那個暑假,他十一年來第一次回國,可是……他們父子兩個到現在還像是陌生人一樣。〕
「看得出來。」雪嵐無力地道:「難道——難道真的完全無法子可想嗎?」
「太太——我是說,現在的太太——雖然難免比較喜愛仲傑少爺,但她真的一直試著讓伯淵少爺回到這個家來,試著讓伯淵少爺接納她。伯淵少爺其實也是很喜歡她的,可是……我想那個傷害是太深了,他們父子之間的鴻溝也太深了,恐怕……恐怕是誰也無能為力了。〕
雪嵐咬了咬自己下唇,深深地鎖起了自己雙眉。就在這時電話響了,老王直起腰來,趕了過去。那種嚴肅淡漠的面具又已掛回他的臉上,好像他從不曾掏心吐肺地和雪嵐談過似的。
雪嵐怔怔地看著盤子裡原封未動的麵包,已經一點胃口也沒有了。她茫然望向窗外,細細的雨絲兀自落個不停。而她的心底也在哭泣。為那個才五歲大便被剝奪了一切親情的伯淵,小小的魏伯淵。當然,老王照顧了他十年,可是一個老僕的伴隨怎比得上失去了父母的慘痛?然而他那麼堅強,那麼勇敢地長大成人,掙扎著為自己找出自己生命的方向,成為一個這樣勇毅、自足且成熟的男子……
第十章
儼 然
雪嵐突然問再也坐下住了。她上樓去取下自己的傘,直直地走入雨中。泌涼的雨絲如夢如霧,幽幽自她身側飛過。她的心情亦是零亂如雨,在渾沌中有著淒清。散步對於抒解她的心情並沒有什麼幫助,甚且加重了那隱微熱的心痛。她只有長長地歎息,再歎息。
到了下午,她實在忍不住了。想見伯淵的心渴切得令她心痛,而他一直都還將自己關在房子裡。她踱出了自己房門,正看到女傭佩佩端了個茶盤上樓來。
「紀小姐。〕佩佩招呼道:「我給少爺端了一些咖啡和點心上來,您要不要也來一些?」
「不用了,謝謝。」雪嵐對著她微笑,而後腦子裡靈光一閃,她說:「來,托盤給我。我端進去給他。」
佩佩側了側頭,眼�媗S出疑惑的神情,但她什麼也沒多說,只是將盤子交給了雪嵐,自己下樓去了。
雪嵐深深地吸了口氣,舉起手來敲了敲門。伯淵不耐的聲音自門後沉沉地傳出:「進來!」而她在自己有時間反悔之前推了門,跨入房間。
老天,這是個什麼樣的房間呀!床上地上堆得各式各樣的報告和書籍,桌上攤著一大張地圖,還有一堆亂七八糟的草稿。字紙簍已經滿出來了,四周還散著一些雜七雜八的紙團。〔你到底在忙什麼呀?〕
〔寫論文呀!〕他不耐地道:『我要的資料今早才寄到,而我還有一大堆統計資料要做,還得整理一大堆摘要……〕他掠了一下自己的頭髮:〔照目前的進度看來,我至少得在房裡待上一個禮拜!〕
〔需要我幫忙嗎?〕她的話衝口而出。
他聳了聳肩,站起身來伸個懶腰,然後接過她手上的盤子,開始四下張望,不曉得要把東西放哪裡去好。他的眼睛轉了半天,結果兩個人都忍不住笑了。
〔其實沒那麼糟啦,〕他自衛地道:〔起碼我很曉得自己要的東西都擺在哪裡。〕
雪嵐笑得像一朵春花。〔呵,是呀,我真懷疑你今晚要睡那裡!〕
他的眼睛裡火光一閃。〔你建議我睡哪裡呢?嗯?〕
紅雪立時佈滿了雪嵐的臉。她無措地低下頭去,閃避他的眼睛。伯淵盯著她瞧了半晌,然後回過頭去,將盤子放在打字機的蓋子上。〔我要開始工作了,雪嵐,你回去吧。〕他澀澀地道。
雪嵐遲疑了一下,勇敢地道:〔可是我想幫你。〕
『真的?』
『不然我幹嘛這樣說?』
這回輪到他遲疑了。〔我工作的時候很不好相處的哦!可別說我沒警告你!〕
〔不要緊的。〕她溫柔地道:〔我覺得你一向逼自己逼得比誰都凶。〕
伯淵銳利地看了她一眼,眼睛裡有著震驚。但他什麼都沒有說,只問:『你會不會英打?』
雪嵐點頭,突然間好高興自己學過這門技術。她大三升大四那年暑假,因為顧慮到就業後,或者是出國留學都用得著,所以努力學了一陣英打,還學得很不錯呢!想不到會在這個峙候派上用場。
伯淵笑了。〔好,待會兒請老王再給咱們弄張桌子來。你可以幫我把這些草稿打起來,那樣,等我要作修正的時候就會容易很多。等到修好了,再把它們打出來。〕他不大滿意地瞪著那台打字機:〔我早該去買個電腦的。那會省事得多。不過我一年在這裡待不到幾天,〕他聳了聳肩。〔好啦,開始吧!〕
剛開始的峙候,雪嵐的工作進行得很慢。因為伯淵的筆跡稜稜角角,不是很好認:而且他所用的英文對她而言難了一點。雖說她的本科也是歷史,但裡頭還是有好多專門術語她聽都沒聽過。但她全心全意地努力,漸漸地進入了情況。兩個小時以後,伯淵喊了她兩次,才把她給喊醒:〔吃飯了,雪嵐!〕
〔先等我把這一句打完……哈,又打完一頁了!〕
他把這一頁紙張拿起來,很快地瀏覽了一遍。〔打得很好。〕微笑:〔你被僱用了。〕
雪嵐笑著將額前一輅亂髮撥開,而後皺著鼻子看看自己滿是墨漬的手指:〔我最好回房去洗個手。否則阿姨只怕不肯讓我上桌吃飯了!待會兒見,伯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