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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頁

 

  她走到離我約一米處的地方停下,我們互相對視著,但是沒人開口說話,空氣裡像有火花在辟啪爆裂,我們兩人猶如要進行生死對決的武士。

  老天真是太不垂憐我,不想遇見的人今天見了個夠,先是夏單卡然後是她。

  我和靜儀的關係從小很微妙,是姐妹也是最大的競爭對手。

  外人都說方家好福氣,三個女兒個個如花似玉,一個秀一個美一個嬌,我是那個秀。現在想起來,這個所謂的秀是接近時下所說的那種「氣質美女」,意思就是:的確是美女,不過主要是靠氣質取勝。多少有點安慰獎的意思。嬌的那個是靜聆,她五官秀麗但從小多病,想不嬌都不行。而靜儀是貨真價實的美,每個見過她的人都要為她的風華喝彩。

  我其實也是美的,但和她相比就差了個檔次。女人到底膚淺,靚麗的皮相,是我嫉恨她的一個重要原因,但是真正讓我有了摧毀她的慾望,是因為母親的過世。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那個悶熱的午後,她披頭散髮地衝進靜園,不顧母親和靜聆也在座,一把抓住我的肩對我大吼:「方靜言,你這個卑鄙下作的婊子!」

  是的,她叫自己的姐姐婊子,而我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能瞠目結舌地看著她。

  「你明知道劉之牧是要的是你,還要我去他的公司找他,你讓我出盡了丑!」她大哭。

  我遲疑地看著她,不明白她在說什麼,劉之牧說可以幫父親還清虧空的公款,但是他要靜園裡最美的一樣東西,最美的,不是靜儀是誰?怎麼會是我?那是我第一次心悅誠服地承認她比我美,才讓她去劉之牧的公司找他。但是她帶回來的訊息,讓我震驚得甚至忘記罵還她。

  「裝得和他勢不兩立,其實你一直在打他的主意……」靜儀哭得失去所有的風度,但是天地良心,我真的沒有,那時我心裡有的是另外一個人。

  「你不要得意,我什麼都知道,你和夏單遠……」她狠狠地看著我:「我要去告訴他,你根本不是什麼好貨色,你和夏單遠---我知道你們早上過床了,就在他的畫室裡!平常一幅賢良淑德的樣子……哈,我看過夏單遠為你畫的裸畫,姿勢還真是風騷漂亮呢!」

  她在氣急敗壞的情況下還能把這段話說得流暢順利,我懷疑她的準備工作並不是一天兩天,或許每次午夜夢迴都在背誦它,以便讓它成為殺傷我的鋒利武器吧?同根姐妹相殘,現在回想起來不是不可悲的。

  當時我倒抽了口氣,來不及阻止,她已經像個瘋子似的一股腦吼了出來。

  我擔心地回頭望著母親和靜聆,她們是溫室裡的花,如今家裡亂做一團,沒有人可以撐起大局,我這個方家老大已經儼然是一家之主,我實在怕嚇壞她們。但還是晚了,母親詫異地望著我,然後面色突然變成了詭異的潮紅色,她似乎想說什麼,喉嚨一直咯咯作響,卻終於什麼都沒能說出來,她慢慢靠著靜聆的身子往後倒。天地瞬時一片寂靜,我眼睜睜地看著靜聆手忙腳亂地動作,頭昏耳鳴,聽不到任何聲音。送到醫院,醫生說是腦溢血,她甚至沒來得及罵我一句就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我一直哭到山崩地裂,日月無光,她為什麼不聽聽我的懺悔?我一輩子都沒機會得到她的饒恕了。

  對母親來說,那段時間實在太可怕,丈夫虧空公款入獄,有可能是無期有可能是死緩;靜園要賣掉,不知道要面對怎樣的流離失所;大女兒指使二女兒向男人主動獻身被拒絕;二女兒控訴大女兒和一個窮畫家上床,甚至被人畫到裸相。這些都是受傳統教育的她一輩子也不能接受的,脆弱的她實在無力再承受這些可怕的事實,所以她選擇了永遠的逃避,讓我和靜儀成為了罪人。我就那樣看著她在我面前死去而沒有任何辦法挽回!她是帶著對我和靜儀的絕望過去的吧?

  醫生宣佈搶救無效後,靜聆伏在母親身上痛哭流涕,我和靜儀只敢站在病房外面,我們都沒有臉面進去看母親最後一眼。不知道過了多久,有兩個穿白大褂的男人走進病房,然後把母親抬上擔架。

  我下意識攔住他們,莫名其妙地問:「你們要去哪裡?」

  其中一個衝我笑笑:「送去太平間啊,難道放在這裡佔地方麼?」

  我「蹬蹬」倒退幾大步,中午我還和母親一起吃飯,到了晚上她卻要去睡太平間,這種事誰能接受?我拒絕接受!

  他們不理我,把我推開,逕自進了電梯,靜聆哭哭啼啼地跟在後面。我怔怔地看著那兩個穿白大褂的人,他們的褂子上有著顯而易見的大塊油污,有一個甚至穿拖鞋,面孔也長得橫蠻粗魯,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是醫院裡的人,倒有些像屠夫。我想,或許這一切都只是個誤會?

  我終於沒跟上去,電梯門合上了,我靠在牆上發了好一會的呆,然後聽到地上傳來陣陣啜泣。低下頭,靜儀正蹲在我的腳邊埋頭哭泣,她也和我一樣不敢守在母親身邊,就好像我們是妖,而母親身邊卻有收妖的鏡。我們兩個都已經失去光明正大痛哭失去母親的資格,這樣看來母親生前最為疼愛靜聆還是有她的先見之明的。

  「靜儀,媽媽死在我們兩個手上。」聲音遠遠傳來,不像是我的語調,但的確是我在說話。

  「大姐……」靜儀抬起淚流滿面的臉無助地望著我,從她懂事開始她就不曾叫過我大姐,她一直直呼我的名字,那天她叫我大姐。

  但是我沒答腔,又一架電梯「叮噹」一聲在我們的樓層停住,有人探頭問:「下去嗎?」

  我茫然地搖搖頭,轉身走到樓梯間,一階一階地走了下去。我一邊下樓一邊想,我永遠都不能原諒方靜儀!新仇舊恨,她必須成為我報復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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