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潔霓口中漫應了一聲,身子卻是動也不動,清澈的目光依然遠眺著河面上來來往往的船隻、畫舫,整個人都心不在焉。
「小姐,今天這麼好興致,賞起河船來了,平常你不是總嫌太吵鬧嗎?」春纖覺得潔霓今天很古怪,於是搭著話試探性地問她:「文相公的官船據說也從河道走,不知道會不會經過咱們家前面?」
「一定會的,我早就打聽——」潔霓說了半句,陡然打住,俏臉緋紅,嬌嗔著說:「你這丫頭壞死了,不做你的事去,在這裡紅口白牙胡問些什麼!」
春纖忍不住笑。「我並沒問什麼呀,比不得哪個人又去打聽了航行路線、又是一大早巴巴兒的守在閣樓上,就等著送人家一程,可惜那被送的人多半蒙在鼓裡,不知道有人在這裡含情脈脈的『望盡千帆』呢!」
「春纖!你滿嘴胡說些什麼!我哪有在等什麼?」潔霓脹紅了臉。「這裡是我家,我愛坐哪就坐哪兒,難道還規定了不許我一早坐在這兒嗎?」
「好好好,這兒是你家,你是大小姐,愛做什麼就什麼,我不過是小小侍婢,哪兒管得著你呢?」
「去倒杯茶過來!」潔霓想支開春纖。「少在這裡討人厭了。」
「哦?嫌我討厭了?」春纖抿著嘴兒一笑,突然手指著窗下的河道說:「哪!你不討厭的人來了,那不是艘大官船嗎?咦!真的是文相公的官船哩。」
「啊!在哪裡?」潔霓忙站起來,伏在欄杆上一下張望,可是看了半天,別說官船了,連艘大型畫舫也沒有,全是中小型的渡舟,潔霓轉過臉來看著春纖。「哪有什麼官船?」
「嘻嘻,想是我眼花看錯了,」春纖嘻皮笑臉地說。「再說你不是沒在等嗎?那麼有官船經過或沒官船經過,又有什麼關係呢?」
「春纖!你、你這丫頭愈大愈沒規矩,」潔霓又是氣又是惱,又不知拿春纖怎麼才好,隔了一會兒才說:「好吧,我說就是了,我是在等文翌軒的那艘官船經過,不過不是你想得那樣。」「我想得那樣是什麼樣呀?小姐,」春纖繼續打趣著說。「其實我根本什麼都沒想,你以為我在想什麼呢?」
「油嘴滑舌、討人嫌的鬼丫頭!」潔霓罵了一句。「好吧!既然你什麼都沒想,那好得很,過來!你就站在欄杆前頭看著,那艘官船一出現就立刻叫我。」
這等於是罰站了,春纖皺眉吐舌,苦著臉說:「小姐,饒了我吧!好歹賞我張小竹凳略坐一坐,腳酸極了呢!」
「原來你也知道厲害了?」潔霓搖著頭說。「只不過讓你站一會兒,等我下樓拿個東西上來,再讓你坐下,好好盯著河道,要是錯過了官船,我就唯你是問!」說完,潔霓已經翩然下樓去了。
春纖望著潔霓娉婷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心底納悶透了。「真搞不懂她,究竟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說是對文相公有情吧?卻總不給人家好臉色,一提起來就咬牙切齒;說是對他無意呢?她這兩天這麼神思不屬,今天又這麼一大早跑到這兒來等文相公的官船經過,卻又是為了什麼?唉呀!這可是怎麼回事?我都弄不清楚了呢!」
一陣微微的香風夾著細細碎碎的環珮叮咚聲響,才剛傳到春纖的身邊,潔霓那清冷冷的一口吳儂軟語就飄了進來。「我一走,你一個人嘰哩咕嚕的在叨念些什麼?」潔霓從一席繡幃後方露出半張臉,帶著俏皮的笑容說。「怎麼樣?那艘官船經過了沒有?」
「呃,還沒有呢,」春纖猶在猜不透潔霓的心思,便也不敢隨便打趣她了。「怕是不會這麼快,那麼大的官船只能泊在外城的大碼頭,今天風又不大,從那兒到咱們家只怕要一、兩個時辰的水程。」
「嗯,既然這樣,那你快來幫我!」
春纖趕過來,才發現潔霓拖著一隻極大的藍布包袱。「小姐,這是什麼玩意兒?這麼大一包。」雖然是很大的一個包袱,但卻很輕,春纖一個人也拿得動了。
「當心!當心!別碰壞了。」潔霓很小心地叮嚀著,幫著春纖將大包袱挪到了玲瓏閣的小花廳,包袱太大,只能擱在地上。
「春纖,你一定沒見過這麼好玩的玩意兒?」潔霓很興奮地說。「這是我花了十五貫錢,特別要人訂製的,還吩咐他們日夜趕工,才能趕上在今天交貨。」
「什麼呀?十五貫錢?」春纖叫了一聲,扳著指頭兒數起賬來了。「一貫是一千錢,可以買五石上好白米,你卻花十五貫買只風箏?」
「你懂什麼!這只風箏可不是一般的風箏,」潔霓招著手兒說。「你過來看看就知道它值不值十五貫了。」
「這、哇!這麼大的人形風箏!」春纖又驚訝又不解。「足足比真人遠大上兩倍呢!」
「所以才值十五貫嘍,而且這一個風箏的材質不同,是用不透風的實地絹紗扎出來的,又輕又密,放起來又輕巧。」
「可是這會子早過了清明節,要這麼個大風箏做什麼呢?」
「你先別問這麼多,一會兒就知道了,」潔霓已經將風箏平攤在地上,這個人形風箏是個宮妝美人,衣飾非常華麗,但卻沒有畫臉。「去幫我拿墨盒和筆過來,我自己來畫臉。」
春纖不敢多問,依言取了白銅墨盒和一管紫毫細筆過來,潔霓拿起筆蘸了蘸墨汁,就在人形風箏上畫了起來,春纖在旁邊看著看著,突然捧著肚子大笑起來。「哈哈哈——」春纖笑得眼角泛出淚水,雙手按在肚子上。「哎喲——我的肚子、都笑疼了,哎、哈哈哈……」
原來潔霓竟然在風箏上畫了吐舌擠眉扮鬼臉的美人,模樣有三分神似她自己,而美人手拿著一宮扇上則寫著一首打油詩:
文生輕狂又無賴,
翌時相見無人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