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餘暉映著夢中人精雕細琢的五官,炫目得令人不敢逼視。他驚歎,世間竟有如此絕色,這女子比墨痕還美……
不對啊!她應該是墨痕,墨痕才是他的妻,不是嗎?
他夢昏頭了,妻子的眼神是他所熟悉的,可是她長得卻和墨痕不一樣。她笑起來一雙眼又秀又媚,不笑的時候卻又冷若冰霜,這不是墨痕清清如水的笑顏,她們不是同一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低頭望向水面,這一看直把衣劍聲看得愣在原地,如遭五雷轟頂。
水中倒映出一個男人抱著小女嬰的身影,樣子跟他很像,可是絕不是他本尊,明明是自己、卻又長得不像自己,那會是誰?
妻子回頭喚他,「劍塵,你怎麼了?咱們回去吧!奶奶在煮飯了,我們要回去幫忙。」
不遠處升起一縷炊煙,傳來一陣陣飯菜香。衣劍聲聽到他的胃袋發出咕咕叫聲,昨夜他和墨痕只顧著享受魚水之歡,什麼都沒吃……
慢著!劍塵?墨痕那天在書齋上叫的不就是這個名字嗎?劍塵到底是誰?他又是誰?墨痕人呢?
再度被夢驚醒的衣劍聲,一身冷汗,心中茫然,腦中糊塗。看來這輩子他和做夢相剋,不僅昔日刀光血影的夢會嚇人,連全家福的美夢都會變成光怪陸離,他決定白晝還是忙一些好,省得晚上亂夢一場,更是疲憊。
「你流了好多汗。」綾甄幫他拭去額頭上的汗漬。
「為什麼哭?」衣劍聲既然醒了,就沒那麼好打發。
「沒什麼,也許是太快樂了。」她將頭埋在他胸前,不敢讓他看出她眼底的悲哀,那是無法相守的悲哀。
「我做了個怪夢,夢中你變成另一個人,還叫我……」衣劍聲還沒說完,看到紅日滿窗,外頭一陣腳步雜沓,丫環僕役都起來服侍了。
「夢境慢慢再說不遲,我們先梳洗吧!被別人看見,多不好意思。」綾甄掖著被,光著腳丫子撿起散落一地的衣物。
衣劍聲不敢再看她光潔柔白的身子,他怎麼也要不夠她,再多看一眼他就不想下床。
兩人著裝完畢,起身前往大廳。
荊州太守桃杌在大廳設宴款待貴客,衣劍聲和綾甄一前一後走進來,滿桌子除了方慕平以外,全都站起來向他問安。
「劍聲、墨痕,快來坐。」方慕平笑著招呼兩人。
衣劍聲不肯讓綾甄站在身後,盡丫環伺候主子的本分,便拉著她坐下來。
桃杌看在眼裡,向身後的偎翠使個眼色,玲瓏剔透的她悄悄退下,去打點金銀珠寶,準備賄賂衣劍聲的綾甄。
方慕平問桃杌道:「太守,我們三人要趕往楚州山陽縣辦些事,不知太守是否知道些捷徑可供我們行走?」
桃杌一聽,天助他也,逮到機會邀功了。他回答道:「兩個大人,這實在是太巧了,下官一年前才由楚州調來荊州,之前在楚州當了好幾年的太守呢!別說路熟,楚州大小事情下官可是一清二楚。」
方慕平和衣劍聲對望一眼,心中同時浮起一句話——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衣劍聲的手,已經搭上劍柄。
一年前才調來荊州,三年前竇娥就是桃杌審判的嘍?綾甄冷眼端詳桃杌,此官人品低下,無能又兼狗腿,枉殺竇娥大有可能。
方慕平不動聲色,笑道:「那可真是太好了,有一名女子名叫竇娥,自小與生父離散,她的父親多年來四處托人打探女兒的消息,聽說楚州山陽縣三年前處決一名女犯,名字也叫竇娥,不知是否是同一人?」
「竇娥?山陽縣確實有這個人,她犯下藥殺公公這等十惡不赦之罪,下官處斬立決,三年前便已伏誅。不知大人們要打聽的那位竇娥,是否和孀居的婆婆相依為命?那婆子叫什麼來著……」
桃杌絞盡腦汁,加油加油,將來想要陞官發財,這個時候絕不能在大人面前漏氣,到底那婆子叫什麼呢?
「對了!叫蔡婆婆,下官記得公堂上那蔡婆婆也曾到案說明。」他欣慰地拍拍自己的腦袋,還好,還管用。
「既然蔡婆婆系孀居寡婦,竇娥何來公公之有?」衣劍聲發問。
「被藥死的張老頭,娶了蔡婆婆做續絃。張老頭有一個兒子名叫張驢兒,好像也沒有媳婦,所以想娶守寡的竇娥為妻。」桃杌想起來了。
「太守何以認定竇娥就是藥死公公的兇手?何不將其中道理說來聽聽?」方慕平的語氣仍然平穩,他不想打草驚蛇。
「案發之間,除了張老頭外,只有竇娥、蔡婆婆和張驢兒在場。湯是竇娥做的,她的嫌疑最大。蔡婆婆臥病在床,不可能下毒。竇娥辯稱是張驢兒趁她去拿鹽的時候,在湯中下毒的。可是天下哪有兒子殺老子的道理?下官自不採信。」
桃杌接著道:「竇娥又說張驢兒本是打算藥死蔡婆婆,不料陰錯陽差,她婆婆沒有喝那碗湯,反而是張老頭喝了湯,一命嗚呼。下官認為這是竇娥為求脫免刑罰,所想出來的杜撰情節罷了!天下哪有這麼巧合的事?」
桃杌洋洋得意,將他的見解說與兩位大人知曉,兩位大人一定會誇他慧眼獨具,斷案清明。
方慕平震怒了,「竇娥陳述的內情雖然曲折,卻也不無可能。若說天下沒有兒子藥死老子的道理,竇娥又為什麼要藥死張老頭?她犯案動機不明,太守怎能憑一己先入為主的心證,就判人死刑?」重重一拍。這狗官不但草菅人命,竟然還沾沾自喜,以為自己是包公再世,日問陽事,夜斷陰事,大公無私哩!
桃杌當場嚇破膽,噗咚一聲跪下來,他顫抖地說:「大人教訓的很對,下官知錯了,大人的教訓,下官謹記在心。」
桃杌開竅了,兩位大人根本就是要來調查竇娥一案,他千不該、萬不該大嘴巴,不說還沒人知道竇娥案是他判的,真是禍從口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