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天章語重心長地教訓兩個屬官,將來天下要靠他們了,如果不能把他們訓練成愛民如子的好官,他有負聖上的托付、百姓的寄望。
「大人,學生知錯了。」方慕平很誠懇地低頭認錯,形勢比人強,不認錯要背更多,不知道要熬多晚呢!
「你們瞧,這些都是楚州居民寄來的陳情書函。」竇天章歎了一口氣,手指向桌上厚厚一疊的信堆。
疊得這麼高,約有兩三百封吧!出了什麼意外,竟然同時有這麼多人不平而鳴,上書兩淮訪使?這事可真透著古怪。
方慕平與衣劍聲對望一眼,兩人臉色凝重起來。方慕平乃是天生心軟,見不得黎元百姓受苦;衣劍聲則是嫉惡如仇,看不得匪類逍遙。
「楚州三年不雨,旱象至今不解,半點要下雨的徵兆也無。」竇天章緊皺眉頭,敘說事件緣由。
「楚州?那兒離荊州不只有數里之遙嗎?兩地雞犬相聞,不過半日路途就可到達。」悶葫蘆似的衣劍聲終於說話了。「你去過荊州?」竇天章問道。
「不錯,學生去年辦案時曾經借道荊州,看到當地風調雨順,家家富足、戶戶絃歌,不虞匱乏。」衣劍聲回答道。竇天章凝思,劍聲講話一向講究眼見為憑,不會增加自己的主觀臆測,可信度較慕平的話高上許多,他既說荊州無旱事,準錯不了。
「荊、楚兩地只相隔數里之遙,氣候怎會相差如此之多?」方慕平疑惑了。
「我也百思不得其解。」竇天章生煩惱。
天降災異無疑是最難處理的狀況,當了十幾年的訪使,竇天章深知老天爺存心跟他耗上的話,任他有再大的本領也只能徒呼負負。
「楚州人民寫來的書函中,字字血淚,我看了心裡實在難受。」從桌上的公文堆中拿起一封書簡,竇天章遞給兩個屬官閱讀。
字跡草草,文筆也無甚可觀,但是字裡行間,楚州百姓無以為炊的苦境,躍然紙上,種種慘狀令冷血的衣劍聲也為之動容。
楚州地勢良好,風水奇佳,自古以來從未有過旱澇之苦。身為江南地區的魚米之鄉,當地人煙稠密,物產豐富,家家戶戶安居樂業。物暢其流後,通常還餘下為數頗多的五穀雜糧,救濟北方飽受黃河水患之累的同胞。
不料在三年前,楚州竟沒來由得發生大旱!
第一個旱年,人們靠著前年的存量,勒緊褲帶,勉強度過。滿心期待來年能天降甘霖,讓枯萎的大地重現生機,何曾料到旱象竟然持續三年之久?
第二個旱年,楚州存量已經用罄,樹皮草根也被挖光了。居民走的走,走不掉的只有留下來等死,無語問蒼天。如今已是第三個旱年,楚州已經陷入易子而食的慘況。天再不雨,無人能倖免於難,當地居民個個不得善終。
不對啊!方慕平飛快地思索著,若是自然天象,不可能左鄰右舍全都正常下雨,惟獨楚州枯旱,莫非……是人為所致?
人不可能代天決定下雨與否,惟一的可能是天人感應,人的所作所為觸怒了老天爺,故降下災禍以為警示。
方慕平決定把自己的想法稟告大人,所以他說道:「大人,您可聽過『東海孝婦』這則傳說?」
衣劍聲狐疑地看著方慕平,「東海孝婦」是什麼?妖孽嗎?沒聽說過。
聽到方慕平提起「東海孝婦」四個字,竇天章的心中突然掠過一陣酸楚,這心痛來得如此強烈,令他不禁揉著心臟、攢緊眉心。
「大人,您怎麼了?」方慕平與衣劍聲不約而同地關切詢問,不明白他為何做出西子捧心狀?
「沒什麼,忽然一陣心悸,也許真的老了,熬不得。」等心痛的感覺慢慢逝去,竇天章這才有餘力啟齒。
食物的香氣適時地從窗外飄進來,一聲溫柔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爺,我是墨痕,可以進去嗎?」
竇天章牽動嘴角一笑,慈藹地同意,「進來。」
呀的一聲,一名身著淡紫色衣衫、繫著月白裙襖的丫環推門進來。她手捧托盤,盤上放著香噴噴、熱騰騰的食物。熱粥的香氣盈滿室內,肚子早餓得咕咕叫的方慕平歡聲叫道:「墨痕,你煮了什麼好東西來慰勞我們?」
名喚墨痕的丫環微笑回答,「百合包蛋玉屏粥,是用皇上才賞賜的碧田梗米熬的,我還加了雞肉和酸筍,吃了後保證又提神、又暖和。」
墨痕會燒一手好菜,即使是尋常的材料,她也能化腐朽為神奇,變出一道道美食出來,百合包蛋玉屏粥就是她最近發明的菜色。
熬夜本來就容易餓,墨痕的手藝又是出了名的古今少有,三個人食指大動,眼巴巴地看著她安放碗箸,替他們每人盛上滿滿一大碗粥。
室內一改剛才的嚴肅,瀰漫著寒夜的風也吹不散的融融之樂。方慕平大口吞粥,邊吃邊讚美道:「這粥好香啊!你怎麼做的?」
墨痕笑著說:「很簡單,用碧田梗米一大杯、百合一小把各自泡水半個時辰,放入鍋中熬煮成粥。等到粥熬到半熟時,放入川燙過的雞肉和著酸筍少許,以小火燉煮,加鹽調味,最後打個蛋覆在粥面就大功告成了。」
衣劍聲連聽都懶得聽,一向他只負責吃,墨痕的菜多半是自己摸索得來,坊間絕對無法吃到。好本事,當丫環還真埋沒了她。
方慕平夾起一塊雞肉,置於鼻端一嗅,問道:「奇了,這肉怎麼有點清香味?」
竇天章和衣劍聲被他一提醒,仔細聞了聞,雞肉果真帶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墨痕笑道:「公子,您若能猜到這是什麼香味兒,墨痕佩服您好本事。」
方慕平禁不得激將法,卻又聞不出個所以然來,不甘心之餘,就一個勁兒地催促著墨痕揭開謎底。
墨痕笑道:「我今早和嬤嬤上市集買菜時,遇到一名新來的肉販,他家住城外,後山有好大一片的松樹林,林裡的山雞專好吃松花松實,所以肉質清香,俗名叫『松花雞』,用來煮湯燉粥都是極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