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意外的是,晚上十點多店就已經打烊,照往常的習慣,柏阿公似乎都要整理到十一、二點才會休息的。
望著黑漆漆的店前,本來想掉頭離開,但是在發現店門邊的一道黑影後,她停住了腳步。
☆ ☆ ☆
「你在做什麼?」看清楚門前的來人後,范聰美來到他身邊。
「沒做什麼。」
柏瑋仁坐在走廊邊高起的平台上抽煙,他看了在自己旁邊坐下的范聰美一眼,然後拿下嘴邊的煙蒂,一彈給彈進前方地面的水溝裡。
兩個人並排坐著,四隻眼睛同樣望向小巷上方,那片狹長的夜空。
「妳這個時間出來做什麼?」安靜了好一會兒,柏瑋仁首先出聲。
「不過才十點多,我可是個夜貓子。」
「跛腳的貓,為了蛋糕走多遠都可以是不是?」柏瑋仁乾笑一聲,站了起來,往店裡面走。
「喂!我不是……」正要否認,那人已經進了店裡,半分鐘後,見他再從昏暗的店裡走出來,並將手裡的東西遞給她。
「法芙娜?」
「對。」她沒跟他說要吃,不過他還是幫她帶了。
「謝謝。」打開紙盒,拿起塑膠小湯匙,挖了一小塊褐色海綿體放進嘴裡。她咀嚼著,並且深吸一口氣,緩緩地,一股又香又苦的滋味在她的鼻腔及味蕾間釋放。
「很好吃。」她為這細緻動人的香甜滋味所感動。
柏瑋仁只是專注地看著她吃東西的樣子,沒有回應。
又吃了好幾口,范聰美下意識地瞥了店門口一眼。「阿公今天怎麼這麼早關門?」
「病了。」
「咳……病了?」差點被喉間的東西梗住。
「我回來看到他趴在櫃檯邊,有點發燒,就帶他去掛急診,現在正在後面睡覺。」
「阿公身體不是還不錯?」經營麵包店沒有三兩三是不成的,除了要在大家上班、上學之前開門做生意,下午還得做出下一批的麵包,如果有客人預訂蛋糕,還要不斷地忙……
「人總是會老的。」
「人會老……」看著他,她復誦著,同時,也想起她爸媽。
如果他們真的離婚了,這個家會變成怎麼樣?一分為二,再各自尋找第二春嗎?
或許那時候她說得太簡單,雖然她已經是個成年人,但仍不能否認心裡也有個任性、幼稚的願望,她想擁有一個幸福的家庭,直到永遠,即使自己某天也當了人家的媽,人家的祖母、曾祖母。
「想什麼?」柏瑋仁定定望住她,研究著她那只有在對著玻璃櫥窗時,才會露出的表情。
「想我爸媽,都有點年紀了,卻還是吵,有時候我覺得我這個作女兒的真自私。」苦笑。
「是嗎?」他沉吟了一下,「……阿美,如果我把店關了,你看我阿公會不會殺了我?」
「啥?」她瞪大了眼,斬釘截鐵的回答:「肯定會!」
這樣乾脆的反應,讓他忍不住乾笑兩聲。不過他的想法依舊堅持。
「我知道這家店是我阿公的命根子,就算要他做到死,他也不會有一句怨言,但我就是沒辦法看他這樣。」
「人真有趣,腦袋瓜就只有這麼大,卻要想東想西,煩惱這個,煩惱那個,不是兒女煩惱父母,就是父母擔心兒女,不是阿公煩惱孫子,就是孫子擔心阿公……喏,給你。」
范聰美把剩下一半的「法芙娜」遞給柏瑋仁。
「本來就是給妳的,把它吃完吧。」蛋糕上面裝飾用的鮮奶油和櫻桃都被解決,盒子裡面只剩下一塊褐色的底。
「過十點了。」避免肥胖的方法之一,就是過十不吃。
不知道怎麼搞的,可能是剛剛洗澡讓藥膏碰到水,所以她的腳踝開始搔癢,實在是耐不住了,她只好蹺起腿來,開始摳著藥膏邊緣。
「有差嗎?」柏瑋仁一臉懷疑。
「喂,你的嘴巴可不可以不要那麼毒?」從小時候到現在,他罵人固然從不帶「胖」或「肥」字,但總有能耐讓她心情受挫。
「會毒嗎?我怎麼不覺得。」兩口解決那塊巧克力糕點,他把紙盒丟到一邊。而看她不太舒服地摳著腳,他乾脆動手幫她。「妳怎麼弄的,難不成整只腳去泡水?」按住她的小腿,他摸到整片濕答答的藥膏和彈性繃帶。
「洗澡不小心噴到,可能弄濕了吧,實在很癢。」
「那先撕掉好了,我幫妳。」將彈性繃帶拉撐,然後退出她的腳踝,擺到一旁後,又開始動手拈她的膏藥邊緣。「味道不好聞,妳有腳臭對不對?」他低著頭說。
「有嗎?是藥的味道吧,我才剛洗完澡耶!」天氣熱,她人又不瘦,流汗在所難免,不過說她剛洗完澡還有味道,那就有點誇張了。
范聰美半信半疑地低下頭,聞到的果然是藥味,她看著柏瑋仁,卻發現他的唇斜歪著,心裡立刻明白地警告說,「你別那種表情,我知道你心裡想什麼。」
性格中含帶劣根性的人,只要看到這種藥膏都會有想要用力撕起來的衝動,她很瞭解的!
「妳又不是我,怎麼知道我正在想什麼?」
柏瑋仁指頭依舊拈著藥膏,而且一點一點慢慢掀了起來,讓人感到存心不良的企圖。
見狀,范聰美先發制人,立刻抬手推他。「等一下,等一下,我自己撕,不用你來!」她才不想待會兒痛得鬼叫哩!
「我沒那麼無聊,看,這樣撕,哪會怎麼樣?」悄悄地,他已經把藥膏濕掉的地方撕了一大半起來。
「我不相信你啦!不要,不要,我自己弄。」她想接手,卻看見柏瑋仁突然將手一抬。
「看!那是什麼?」他大叫一聲。
只是叫聲落,卻見一個人手伸得老長比向天空,而另外一個人卻完全沒上當,反而睜大眼睛看著他。
「妳怎麼沒上當?」幾秒鐘之後,那被看穿伎倆的柏瑋仁問。
「我為什麼要上當?」她按著藥膏邊緣,沒讓他偷偷撕去。
「普通人都會上當。」
「我不是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