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宮中傳出新君沐離與夫人感情不合的消息,半年後,沐殷才透過親信得知他們不知為了什麼原因,已經前嫌盡棄,感情如膠似漆。
沐國施行仁政,新君得到百姓愛戴,一切都已步入常軌,讓他十分欣慰。
這青衣男子,自然就是沐國二公子——沐殷。
兩年,不長不短的時間,他的神韻已有所改變。
溫文儒雅依舊,更添了深沉內斂的氣息;平靜無波的眼眸,將認真起來便懾人於無形的冷冽銳利隱藏其中;外型最大的改變,是原來長年住在北國而顯白淨的膚色轉為如蜜的銅色,身形更為結實有力;他的笑容加上沉穩的男性魅力,使仕女對他的微笑無法抗拒,那抹自信從容的風采不知要淪落多少芳心。
「公子,臣下多方打探,終於不辱使命。」魁梧大漢自懷中取出一個包得層層密不通風的物品,恭敬呈上。「公子之物,請收回。」
眼眸轉合,手掌握住掌心之物,觸感是一隻盒子。
盒中之物,每每教他想起便要揪然心痛。
它曾經落在地上,冰冷、無辜、脆弱,當他拾起它,瞧見鳳尾上一點朱紅時,提醒著他的傷口,出自誰手。
「臣下暗察女官記冊,冊上記載,當年君上連續兩日臨幸過宣華夫人與侍女立喬,那立喬後來就是服侍宣華夫人的侍女。」魁梧大漢報告著他的成果。
宣華夫人原本沒有封號就消香玉損,之後才由現任的國君沐離追封為「宣華夫人」。
歷代君王妻妾眾多,為免產生不必要的糾紛,國君臨幸何人就由宮中女官記錄下來,作為憑證。
沐華君在短時間臨幸過沐殷的生母「宣華夫人」與侍女,爾後宣華夫人懷有身孕,卻一個人住在殿中不讓任何人進殿,連沐華君也擋在殿外。
沐華君寵溺這位美女,所有補給物品均放在殿門外,待所有人離去後再由她的侍女出門來取。
因此這十個月內,竟然沒有人見過侍女立喬與宣華夫人,直到孩子出世。
既然如此,沐殷的親生母親,就不能斬釘截鐵的說定是宣華夫人了。
魁梧大漢心裡感到奇怪,他心想:二公子已經遠離沐國國政多時,那麼二公子的生母之謎對二公子的未來也沒有什麼影響,為什麼要大費周章的查個明白?
不過,不管二公子的生母是誰,他是君上的血脈的確是無庸置疑的。
「玉珮上的鳳紋,正是任國的王室族徽,這一點臣下己向公子報告過。公子這塊玉珮,卻是只有任國正宮夫人所出的嫡親公主才能擁有。當今任國國君沒有兒女,只有一位與他同母所出的妹妹,封號『敬雙公主』,但這位公主早斃,所以現下任國沒有任何一位公主在世。」魁梧大漢覺得更詭異的是,二公子竟有這塊代表任國嫡長公主的信物。
「公主薨於何時?」
「照歷推斷,該是二十七年前。」
二十七年前?他今年剛好二十七,這個二十七年前,也太過巧合!
寒音離去前的每一句話,沐殷時常一字不漏地分析細推,再根據宮中傳言她與宣華夫人長得一模一樣,加上她看到玉珮的反應,他終於能夠理解她那強烈的反應為何而來。
她疑心,她與他,是同母異父的兄妹。
沐殷並不知道寒音的年紀,但絕對比他來得小……」
不對,若真如此,二十七年前任國的公主不可能死,否則如何生下寒音?
所有的解答,都在一個人身上了,他必須親自去會會那人——任國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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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國都城
泗水孕育了這個美麗的都城,不若南方大城華麗,但也別有一番小巧玲瓏的風味。
夜裡,清涼幽靜的竹林,同樣的有自成一格的風韻。
竹林的風貌,宛若天蒼山的一草一木,沐殷一身夜行裝隱在黑夜,心更沉重。
竹林是入宮的前林,他刻意撿暗路行走,隱藏行跡。
這時,空氣中的氣流迥異,沐殷感覺到附近有其他人靠近,他停下腳步,隱在樹後,小心翼翼探看。
一抹黑影行動如雲,自他隱身的另一株大樹旁飛掠而過。
黑衣,使得纖細的形體更為細瘦,黑色方巾圍起的臉蛋小巧,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星眸,她行動匆忙,並沒有留意到他的存在。
他似乎不意外看到她,儘管心跳如奔雷。
那清冷的眸、俐落的身影、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深深烙印在腦海中,就算匆匆一瞥,他也不會錯認。
她瘦了,比兩年前更消瘦。
他還記得她赤裸的模樣,她在他懷裡清純又嬌媚的氣息,她的溫度與她的膚觸……
當然,他也沒有忘記她決絕的話語與冷漠的一掌。
寒音,兩年來沒有一日不教他魂縈夢牽的女子。
沐殷目視她愈形愈渺的身影,輕輕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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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年了,她以為時間的距離會拉長記憶的距離,結果呢?
她知道路的來向,知道樹的生長,這世間何其廣大,一個人的遺忘果然無礙於真實的存在,她在面巾裡露出淺笑。
愈接近記憶中的夢魘,她愈是平心靜氣。當你愈想逃避,難以預料的世事便要教你身不由己。
她必須面對自己的黑暗面。
一樣是夜,月光淺明,她從去時的路,走上山路,經過一片竹林,停下腳步。山崖雖然不高,但要從這裡墜落底谷仍會粉身碎骨
她站在熟悉的寸土,彎身蹲下,手指捏起一撮泥土。
十四年前,她就是從這裡一躍而下,腳底踩的是一樣的土……
她的心沒有預料中的痛苦,只存在一抹雲淡風清的遺憾,她以為她該要痛哭流涕地追悼失去的純真,然而曾經感受到天崩地裂的痛已經被另一個更深沉的悲哀所取代。
兩年,不過短短兩輪春夏秋冬,造就的是這樣深痛的悲哀。
回到天蒼山,她過著與他一樣日間活動、夜裡休息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