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我根本沒有「野心」、沒有「壯志」、沒有「權力慾望」,誰曉得才回了一趟家,再到學校來時,已經被繫上推薦為總幹事候選人。
在這個南台灣學生人數首屈一指的大學裡,大概有人覺得光選一個主席什麼的,實在不足以「日理萬機」,所以也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便創設了「總幹事團」,每年從文、理、管理學院各選出一名,工學院則因為系所多,所以多一個名額選兩個人,總共五位院總幹事,組成活動中心總幹事團,統理校內系務及社團活動。
我們學校以上學院起家,招牌系也俱是土木系、機械系、電機系、建築系等等,想當初考上這裡的外文系時,還有人對我媽咪質疑:「那裡有外文系?」
要不是科系正合我意,我才不填這個志願!
現在可好,只因為外文系夜間部有兩班,比起日夜間部均只有一班的中文、歷史兩系,硬是多了一班,所以多年來憑借人海戰術,文學院總幹事從來沒有由出自其他兩系的人擔任,而我,曹意同,便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被推上了「寶座」。
「難怪上學期末,我看其他三個學院候選人的競選海報滿天飛,就是找不到我們自己人的名字。」
「我還記得課指組主任找我們過去開選前會議時,其他幾個人拚命爭取曝光亮相的機會,只有我一直不吭一聲,後來主任大概注意到了,就問我有沒有問題。」
「他應該知道你是同額競選,穩操勝算,當然可以老神在在。」
「我問了啊。」我丟了個意外的答案給阿妙。
「哦?問什麼?」
「我問他:「主任,海報我可不可以不貼?」」我還刻意用當時一本正經的口吻學給阿妙聽。
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大笑開來,邊笑還邊說:「我想我總算有點明白你們系為什麼推薦你出來競選了。」
是嗎?我反而沒有她清楚,也不想弄清楚。
「對了,後來海報我還是貼了啊,主任說至少要貼三張,當下散會後,我就去買了三張海報紙和一罐廣告顏料帶回宿舍去,要我的室友幫忙,結果她左看右看,寫都還沒寫,就先問我:「意同,你不覺得紙太大張了?」」
「不會吧?」阿妙應該已經猜到結果了。
「所以海報紙當下一裁為二,」我越說越樂,首度笑出聲來。「寫完第一張,她又有話說了:「意同,你不覺得……?」這回我比她聰明,立刻將剩下的一半紙再對折裁成兩張,現在你明白我的競選海報為什麼會那麼不起眼了吧。」
「但我還記得你的政見,」阿妙突然面帶微笑正色道:「短而有力,句句打動我的心,所以我把自己那原本打算作廢的一票投給了你,總幹事,別讓我們失望。」
「我……」那一天,那一天我究竟講了些什麼?不對,令我不願去回想的,不是那一天我到底說了些什麼,而是在那的前一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阿妙,我頭突然有點暈,我……」
她往前頭看一看,「唉呀!」一聲,「瞧我們聊得興起,原來已經開始上山了,難怪你會覺得不舒服,你先閉上眼睛,我去跟阿寶拿綠油精,讓你擦一擦,清爽一些。」
體貼的她在離座以前,還為我拉上了窗簾,我則摘下了太陽眼鏡,閉上眼睛。
片刻後,我感覺到她回來了,也曉得她見我雙眼緊閉,知道我就算還沒睡著,也一定不想再受干擾,乾脆逕自在我兩邊的太陽穴上輕點了兩下。
很快的,我就聞到了綠油精那特有的辛辣清香味,荒謬的是,在心底驀然響起一首旋律,是緣油精的廣告歌曲,詞卻是改編過的:
「綠油精,綠油精,
爸爸是個老妖精,
哥哥、姊姊、弟弟、妹妹都是小妖精,
媽媽是個狐狸精!」
我想笑,但不曉得為什麼流過心頭的卻俱是苦澀。
那我能不能哭?開玩笑!我何必哭,又為什麼要哭?
可是我明明剛剛過了一個再辛辣不過的暑假,其中的況味絕不下於如今正不斷刺激著我兩側鬢邊的綠油精。
於是我想起了自己今天為什麼遲到,為什麼……
魏慕覺是我國中的同學,記憶裡,他就是那種你可以想像得到的優點,他全都有的優等生。
現在教改的口號叫得響亮,但那時號稱地方明星國中的我們學校,能力分班是想當然耳的事,誰也沒有質疑過;而身為每個年級十八班中,「唯一」兩班所謂「A」班生的我們,在校中自然而然成為師長口中的「生命線」,是要延續學校高昇學率的「菁英分子」。
魏慕覺呢?
好像從進國中開始,他就是學校的風雲人物了,運動、才藝樣樣都行,功課更是不在話下,所以雖然我們是在國一下能力分班後,才成為同班同學,實際上,班上沒有聽過他這個佼佼者中的佼佼者名號者,幾稀。
但是我非常、非常的討厭他。
為什麼?
如果你正在發育期間,偏偏往「橫」長的速度總超過「豎」的,天天看著魏慕覺毫無顧忌的追求班上任何一個長得穠纖合度的女同學,那你會做何感想?(就算你其實並不想和他有「那種」瓜葛。)
不過真正讓我決定討厭這個人的,卻是導源於二年級時的一次郊遊。
我們那個二十來歲,疼魏慕覺像在疼她未來孩子的女導師,把每一個表示不想參加郊遊的同學叫去「關心」,力勸大家應該要「團結」。奇怪,難道她真以為一起出去玩一天,我們這�艦面`為分數斤斤計較的孩子,就能親如手足?
總之我走進去她的辦公室時,心情很差,臉色也不太好看。
「曹意同,為什麼填了不參加的回條?」
要不是因為她與我表姨曾是高中同學,實在太清楚我家的情況,我還真想告訴她我沒有錢繳車費。
「這次月考理化考得好差,不好意思再跟媽媽說要出去玩。」
「55,嘿,不差啦,正好是我的座位號碼。」
我抬起頭來,才發現魏慕覺站在辦公桌的另一頭,翻著手中的成績單說,驀然想起他這學期是學藝股長。
因為和他的座位號碼同分,所以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