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麼不信?」交握著兩手,他俊容陰鬱地喊。「我為了要好好跟你說上一頓話,還得費盡千辛萬苦跑回漁村一趟,就差沒跑去你爸爸的公司找人,這樣的我,你到底哪裡感覺不出來?」
「但你就是騙了我!」她反應強烈地懊惱低吼。「你對我獻慇勤,百般討好我,到頭來卻是個有老婆有小孩的人,你……」
「我在你心裡只是那樣的人嗎?你這麼信不過我嗎?」
「事實擺在眼前,我──我沒有辦法相信!」她心灰意冷地抱住頭,一次又一次的打擊,對她來說已經夠了。
「明明真相就擺在眼前,為什麼你不肯相信?」
「你要我相信什麼?」
「我可以拿出身份證,證明我從來沒有結過婚,我也可以找曉伶來當面向你解釋我的清白,我更可以……」
「不要!」她跳起來。「沒有必要這樣!真的沒有必要,事情過了這麼久,你這麼做只是徒勞無功。」
「所以你根本不想接受我的愛,是嗎?」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輕問。
「你也不需要我的愛,因為愛你的人已經很多了,不是嗎?」這回換她苦笑,一滴眼淚悄然滑下她的臉頰。
「惜鈺……」
「這是最後一次了,對嗎?」她不再憤怒、不再怨恨、不再凌厲與倨傲,相反的,她認真而平和、溫柔而蒼涼。「答應我這是你最後一次來找我,好嗎?」
「我不……」
「你一定要,因為唯有如此,我才能逃出你的噩夢,所以求你,永遠永遠都不要再來找我,好嗎?」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絕?」
「因為我累了,四年的等待讓我覺得人生毫無意義,再遇到你,讓我更看清楚自己的愚蠢與可笑,」她輕輕地答。「我天真地以為你一定會來找我,結果你並沒有,不但另外交了女朋友,工作一帆風順,還在台北有車有房子,這樣子的你,已經不是當初我認識的那個你。」
「不,不是這樣的,我還是那個我,只是……」
「只是人事已非。」淚,像兩條涓涓溪流,順著她的蒼白面頰不停墜落。
她流淚了,就在相隔一個桌子的前方。他想過去抱抱她,想擦去她臉上的淚。但她表現出的絕然,與四年前的那天一樣,有著駭人心魂的堅決。
他有著一剎那的無言。
「既然四年後你仍然決意如此,我無話可說,我只希望,你以後不會後悔……」
「我不會後悔的!」
不求她了,他萬念俱灰地閉上眼,亦不想目送她走出他的世界。
就這麼結束了吧。
原來兜了一圈回來,他們終究無緣。
這回,他,認了命。
再一次從噩夢中驚醒,是凌晨四點多的時候。
拂去臉上殘餘的淚水,黑暗中睜開的眼眸,帶著空茫的悲哀與傷痛。
捂著胸口,堂惜鈺翻身將臉埋進枕內,入睡後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再度洶湧而出,讓一夜未干的枕被持續濕透。
是她錯了嗎?不該記懷過去他留下的痛。
她恨自己的鐵石心腸,那些假裝出來的堅強與無情全不是真的。
是的,她愛他,四年來沒有間斷地愛他。
正因為歷經了漫長的等待,所以在得知他來到台北後,她又驚又喜,更在發現他有了女朋友後,心碎絕望。
不過一天的時間,她已經後悔懊腦得要死掉。
她真的不知道,她為什麼狠得下心這麼對他,她真的好恨好恨自己。
堂惜鈺,如果你真的愛他,為什麼不給他機會?
倘若他真的離了婚,也和他女朋友分了手,你為什麼還要拒絕他?
你明明就愛他不是嗎?四年後的你,難道還要跟四年前一樣,任性地甩頭走人,打定主意從此老死不相往來?
「不!我不要!」抓著被沿,她忍不住坐直身子,痛徹心扉地對自己低吼:「我不要不要!我不要再一個人……」
她知道事情已經成定局,不管她怎麼懊惱都沒用。
他曾經對她說:「希望你以後不會後悔。」而今,她真的後悔了。
第八章
就像那年夏天一樣,她獨自拎著行李,再次來到這個漁村。
鹼鹼的海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走著,一步比一步艱困。
目的地不是外婆家,她經過了那家百年麵店,過沒多久,便看到頹圮的矮厝橫亙在前,人去樓空。
「怎麼會……」她以為杜頌喬的爺爺還住在這裡,沒料到只剩間空屋。
沒有遲疑,她走去隔壁棟按下門鈴,一個年近半百的中年男人出來應門。
「呃,你找誰啊?」
「我想請問一下,住那間房子的老爺爺搬到哪去了?」她指指矮厝。
「老爺爺?」他有些吃驚,也有些納悶。「你是說老杜嗎?」
聽到「杜」這個姓,她點頭如搗蒜。「是,就是他。」
「這……老杜都已經走四年了……」
她腦子轟然作響。「走了四年?」
「是啊,」他感傷地歎氣。「走得挺突然的,我們這些鄰居街坊都沒來得及見他最後一面。」
「請問他是怎麼走的?」她激動地再問。
「唉,說起來這都是命啦!他兒子媳婦都出車禍去世,沒想到他也被一輛不長眼的摩托車給撞到,雖然只是小小擦撞,不過老人家哪經得起摔,沒多久就走了。」
堂惜鈺的身子搖晃了下,明朗的天空好似劈下一道閃電。
「小姐,你沒事吧?」
「那麼,我想再請問您一件事……」
「什麼事?」
「你……你應該也認得杜爺爺的孫子吧?」
「噢,你說阿喬嗎?我當然認得。」
「那麼,請問你認不認識他的老婆……」
「老婆?」他怔忡了下。「阿喬結婚了嗎?應該沒有吧!」
「有的,他還有了小孩。」
「不可能!不可能!他每年清明都還有回來給他家裡人掃墓,如果他結婚生子,沒理由不告訴我們這些長輩。」
「是真的,他老婆叫做什麼曉伶的……」
「曉伶?」聽到這個名字,中年男人的眼睛瞪得比什麼都還大。「你這是聽誰胡謅的啊!根本沒這回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