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他的回話,留衣忍不住哭了出來,她其實一點也不想哭,可淚水就這麼不爭氣地滑了下來。「這輩子……難道就只因為我是介王的王女,我們一輩子都無法好好地相處,好好地說話嗎?非得這樣針鋒相對才行嗎?非得這樣傷害我才行嗎?我並不是自願生在王族之家,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如果只是為了傷害我,就不要救我。人的心有愛也有恨,你要我恨你,還是要我愛你?如果要我恨你,就別在傷害我之後,伸出那種溫柔的手!」
沉默驟降下來,醴驍並沒有回話。
有些糾纏的情緒激盪在留衣的心中,她抬起頭,一瞬間,一抹她從不曾見過,也從不曾想過的不知所措浮現在醴驍臉上。
「你——」他揉著眉,有些艱難的想啟齒。
他的眼眸沒有望向她,只是帶著詫異的色彩看著桌面。
然後,她看見他掙扎的握起拳,彷彿想要說些什麼,可就在他張口時,忽然
「轟——」
突如其來的巨爆貫穿了整座書房,急勁的強光刺得留衣幾乎掉下眼淚,在閉上眼的瞬間,她看見一抹黑影撲上前來。隱隱約約的,她感覺到一雙有力的臂膀環住了自己,並為自己擋去由四面八方飛射而來的銳利碎屑。
空氣彷彿凝結了,四處竄起的驚恐叫聲也像是靜止下來,滿滿充斥在留衣耳膜的聲音,只剩下那副偉岸身軀傳來的心跳聲——
在煙硝終於平息後,衛兵火速衝了進來。
「將軍!」
「您沒事吧?將軍!」
衛兵的聲音忽近忽遠地傳入留衣的耳中,她無法分辨,只覺得耳中仍然迴盪著那陣急驟如焦的心跳聲。
忽然,一股溫熱的東西沾黏在她臉上,留衣伸出手,纖白的細指立即血紅一片,她抬起頭,看見一隻細長的鐵片,鐵片穿透了醴驍的肩膀,汩汩地流下醒目艷紅的血液。
「都廳的狀況如何?」
「棲瀾的警戒煙哨已經燃起了,另外在葉都、翼都、梁嗣都和醒都也都看見同樣的煙哨!」暫代醴驍軍權的參軍審慎的回報。
「葉都、翼都、梁嗣都和醒都也都受到攻擊?王族的餘黨終於按捺不住,決定進行大規模的反撲了嗎?」
「將軍!請您先移駕醫部吧!」
「受傷了嗎?可惜現在不是時候。」醴驍伸手撫摸著自己身上黏稠的血液,並輕輕推開留衣,將她移出自己渾身是血的身軀。疼痛似乎侵佔了他的身軀,一股灰暗的陰影籠罩在他的臉上,但他依舊冷笑著,英挺的劍眉因為傷口的扯動而微微皺了起來。不能再讓那些無知的王族餘黨橫行下去了,參軍!」
「在!」
「目前醴軍還有多少可動用的兵馬?」
「除了上官將軍掌控的駐境軍馬及合中部署的軍馬外,尚有五萬餘人。」
「傳令下去,守住都門,任何可疑分子一律攔下。除駐境及都中部署都軍外,其他中將整備所屬軍馬,等候軍今,全軍追捕殘餘王族黨翼!所有都軍必在天亮以前將那群賊黨緝拿到案!」
「是!」
參軍領令離去,醴驍則讓軍醫對傷口做了處理後,端正地穿起銀胄鎧甲。
留衣瞪著他,無法相信此時此刻,他竟還想帶兵追緝賊黨。「你想死嗎?」
「人總是會死。」
「那就不要騙我,為什麼要一再救我?告訴我,連這一次也是嗎?連這一次也只是為了不想順了司寇的意而已嗎?」淚水滑落留衣的雙頰。
人確實都會死,可是這一瞬間聽見他的話,竟讓她的心揪痛不已。
「為什麼我要救你嗎?那又為了什麼你這麼想要知道原因?」他望著她,臉上的譏諷不再出現,閃躲的色彩在淡淡薄笑之下不再武裝緊密,那雙眼中仿如夜霧瀰漫的困惑已將他的心情完全洩漏。
「將軍,哨兵追查到叛軍的下落了——」
「派遣一支隊伍到這裡來,守住宅中所有人,一旦發現可疑之人,格殺勿論!」
參軍的急報中斷了兩人對話。
他彷彿因此得到喘息的機會,在層層湧入的兵士簇擁下,迴避了她滿是淚痕的臉龐。
遠去的背影在留衣淚眼朦朧的眸瞳裡變得模糊不清,她握緊雙手,感覺到一切難以解釋的憎與恨、憂與懼怯慢慢融去,慢慢化作淚水滑出自己的身體,淹過了所有腦海中陰晦的記憶碎片。「你不能死!」
他不能死!
沒有理由,無法解釋原因,她只要他活著。
即使一輩子永遠無法重新再開始,即使一輩子鴻溝般的差異永遠橫跨在兩人之間,她只要他活著,就像他要她活下去那樣——
「你答應過要讓我看到你死!你絕不能死在我以外的人手中!」
鎖甲輕撞的聲音迴盪在空中,發出空洞而寂寥的回聲,醴驍回過頭,微揚的薄唇似乎說了什麼,隱藏在風聲中,留衣沒有聽見。
★ ★ ★
這一晚,煽動暴亂的火苗在介國各都同時燃起。
以齊都為主力攻擊點的王族餘黨雖然人數眾多,卻因組成軍馬儘是心懷二心的烏合之眾,很快便潰敗在紀律嚴謹的醴軍攻擊下。餘黨殘兵逃到都外的密林時,被趁勝追擊的醴軍由四面的出口團團圍住。
為了盡早結束這場惡鬥,讓主帥醴驍能夠返都接受治療,醴軍的數名副將採取極端的猛烈火攻。熾熱的烈焰在油脂的傾倒下熊熊燃燒,將整座密林籠罩在一片火牆之中。烏黑的濃煙自密林頂端竄起,驚慌的叫喊與淒厲的呼救聲伴隨著落荒逃出的餘黨殘兵衝出了密林。
時過夜半,各都郡陸續傳來順利剷除引起暴動的王族餘黨殘兵,而在齊都郊外蔓延的火勢,則在天快亮時被醴軍逐漸撲滅。慌亂的逃命者被守在森林四邊的醴軍一舉擒拿,然而逃命者與被踐踏的屍首內,卻始終沒有發現王族餘黨的首腦將月。
歷經爆炸陰影籠罩的詢政廳與軍部各都軍,在這一夜所逮捕到的王族殘兵口中,套出了將月主導陷害醴驍的一切陰謀,「左惡將軍叛變」的不名譽終於含冤昭雪,然而,遠在齊都的醴驍的狀況卻一點都不樂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