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量的血液從醴驍的身體流失,領軍緝拿王族餘黨的激烈戰況使傷口大受衝擊,儘管軍醫已經縫合傷口,高燒與昏迷卻仍籠罩著醴驍充滿死亡陰影的灰暗臉龐。
連續數日,醴驍夢囈不斷,彷彿隨時都會失去生命之火。
「啊,母親……」夜裡,床上的男人發出了一陣痛苦的呻吟。
留衣驚醒過來,擰起濕布換下已被醴驍高熱體溫溫熱的濕帕子,僅只是一點點輕微的震動,他好看的黑眉立即糾結起來,疼痛氾濫在那張俊俏的臉龐上,留衣慌了手腳,只能伸出手,不停地在男人的發上輕輕撫慰。
「母親……母……親……」醴驍的聲音斷斷續續,微而難聞。握住自己的大手,像是走失的孩子終於找到母親般,緊緊牢抓。
無法改變出生的不名譽、年幼失怙的痛苦、成長時期的坎坷,是造就醴驍乖戾個性的最大原因。在經歷戰火洗禮的混亂聶國中,一個年幼的孩子根本無法自己生存下來,為了能夠活著,他吃盡苦頭,直到被幸峨侯發現前,他就像是被人遺棄的野狗般,獨自度過很長一段露宿街頭的生活。
沒有享受過溫情的醴驍,無法瞭解情感的面貌,在那段餐風露宿、充滿詐欺與訛騙的生活中,他只學會如何懷疑,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比起還有母親的愛、比起還有介麒給予的溫暖,她比他更為幸福。
她並不是世上最可悲、可憐之人。
透過莞慶的口,她才明白他始終不曾快樂過。不懂得去愛,不懂得被愛,只能以不斷的傷害、強烈的反駁,去隱藏自己的孤獨心中的畏懼,在他心底那個還沒成形就已經被現實扼殺、對幸福有著無限憧憬的少年,只能存在夜裡懦弱出現時,獨自啃噬心底悲痛的傷痕中。
「別丟下我……」
「不丟下你,再也不丟下你!」她撫著他的臉,輕聲寵哄著。
細吻心疼地落在他的頰上,一個,兩個,三個……暈黃的燭光下,那張俊秀臉孔上好似泛起了微亮的水光。良久,被丟棄的恐懼才慢慢離他遠去,游移在那對緊閉眼簾上的水光,也才終於消失。
「別丟下我……」總是冷笑的薄唇緩緩升起了一絲安心的笑。
留衣看著他,忍不住悲慟襲上身來,這個可憐男人的軟弱,竟只有在失去了清醒意識時,才能無慮地釋放出來。過去,他壓抑了多少兒時懼怕的淚水?連哭泣的勇氣都沒有的人,好可憐!
七天過去了,醴驍仍在昏睡。
在不斷的日出與月落間,仍以緊閉的雙眼無言地隱蔽了屬於生命的鮮麗色彩。
等待他清醒的日子中,留衣並沒有停下日常生活,她一樣清晨醒來,梳洗、用膳、讀書、寫字;傍晚時,用膳、盥洗,而後熄燈歇息。因為等待是一種令人容易發狂的時間流逝,她只能用這樣的方法,強迫自己進行生活的腳步。
第十天時,醴驍清醒了,帶著意識不清的眼神看著她。
她還來不及驚喜,也還來不及通知莞慶,他又再度陷入深眠。
留衣捧著那張沒再露出嘲諷表情的臉龐,忍不住掉下了眼淚。
啊……情願他是醒著嘲弄她,也情願他是冷笑著奚落她……只要他能醒來,他怎麼待她,她都甘心忍受啊!
「小姐,回房歇息吧!」
莞慶、如敏不停地在耳邊喚著她,她卻怎也不肯離去。
在見到那雙金色的高傲眸子重新睜開以前,她無法睡,也睡不著。現在她只能靜靜地坐在那裡,撥撫著他散亂的髮絲,偶爾打開書,說著孩子們睡前的故事;她只能以這樣的方式,安撫自己心底的不安。
第九章
十八天後,醴驍終於清醒過來。
受傷的身軀雖然躺臥良久,卻似乎沒有一點酸麻的感覺。他睜開眼,適應著房內的光亮,發現房中除了自己,還有一名趴睡在床沿的女子。女子是留衣,那個陰錯陽差走進自己生命的王族之女。
那張淚痕滿的臉龐上,有著醴驍再熟悉不過的線條,可現在,那張總是倔強著的小臉似已不見怨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對寫滿了濃密擔憂的緊皺黛眉!
是在擔心我嗎?他靜靜地看著留衣,觀察的視線由髮絲滑向她伏趴的雙手。
那雙纖瘦的手臂好像變得更細瘦了,柔軟的長髮也只隨便的以絲繩綁住,全身上下沾滿難聞的草藥味……她守在自己身邊多久了?而他又昏迷了多久?
「啊……將軍!將軍您醒了?!」房門在這時突然被人打開了,端水進門的如敏一見醒驍清醒,驚喜的眼淚馬上掉了下來。
「您清醒了,真好、真好!小姐好擔心好擔心好擔心您,一直不肯睡,一直守在您的身邊……我……我去請莞慶大人過來!」
「不,別去,讓小姐休息。告訴莞慶就好,要她晚些再過來!」起身的動作使肌肉受到牽引,疼痛的傷口傳來筋骨逐漸癒合的拉扯感,醴驍痛得瞇起眼,清醒之前的記憶仍然停留在揮軍追捕王族餘黨上。
已經過了很久嗎?他昏迷了很久很久嗎?「我昏迷了多久?」
「從您被參軍大人送回來,已經十八天了,這十八天小姐沒有一天合過眼……」
「如敏……」醴驍掀起被襖。「把小姐扶上床來。」
「是。」如敏略顯笨拙地將陷入深眠的留衣移至床榻上,卻絲毫沒有驚動她。
連這樣大幅的動作都無法將她驚醒,是累壞了,也是倦昏了。
醴驍看著移入被襖內的她一凹陷的眼窩浮現淡淡的紫青,那紫青是為他守夜、看護的痕跡。
啊!十八日嗎?十八日,就又讓她瘦了一圈。「這些日子,小姐有定時用膳嗎?」
「有時候有,有時候沒有。將軍好一點時,小姐就吃得多一些!將軍不好時,小姐就少吃了。」
「如敏,去替小姐燉碗粥,熱一點,綿細點。等小姐醒了,讓小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