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夢很沉很沉,留衣並沒有夢到任何人,只有自己一個人坐在一片花海之中,花群裡有一團白光,白光很溫暖、很溫暖,她抱著那團光,感覺自己慢慢被光包圍。過去那些日子以來的恐懼、顛沛與心酸,彷彿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股淡淡的平靜。
不知時間過了多久,白光才慢慢消退——
而後,留衣也從這場難得清活的睡夢中醒來,她微睜惺忪睡眼,模糊地聽見一陣談話聲。朦朧之間好似看到幾個人影停留在房門前。逆著光,她無法看得很清楚,只知道交談之人是一男一女,女人是家宰莞慶,男人則是她從來不曾聽過的聲音,儘管聲音聽似醴驍,卻又帶著醴驍不曾有過的輕快感。
「軍部的議會才剛結束,我就馬上過來了,方纔那人是大夫對吧?已經四個多月,怎麼那傢伙他……」
「少爺一切平安,傷勢復元的情況很好。」
「哦——那麼……」
「大夫是來看小姐的。」
「小姐?啊!是那個女子!她怎麼了?」
「小姐她……」
「有了嗎?」
「才剛確定,這幾日小姐確實嘔吐不止。」
「他呢?那傢伙知道了嗎?」
「少爺還不知道。今兒下午我見小姐晏起,問了伺候的婢女才知道小姐的狀況,剛請大夫過來診了脈,也才剛知道這消息。」
「嗯!我明白了。暫時——暫時別讓那傢伙知道。這雖是喜事,但他……」男人停頓了一下欲言又止,此刻男人的聲音雖然略帶憂忡,卻仍好聽且充滿溫度。
「軍部那邊……」
「議會的局勢目前還好。他性子硬、不肯低頭,現在又有司寇在,是很棘手沒錯,但我相信他的為人,要動手,他不會用這種不磊落的方式。司寇有司寇的做法,幸峨侯得治全軍,這是避免不了的權宜之計,軍部那裡我會替他擔著,他這回掃蕩王族餘黨有功,要不了多久,幸峨侯就會撤回軍令的。」
「一切都要拜託您了,上官少爺。」莞慶的聲音帶著淡淡的哭聲。
「別擔心,莞慶,有我在呢,他想死,得先過我這關才成!」男的聲音帶著一股奇妙的安定,與醴驍的飄移不定有著光影般的強烈對比。「晚了,我得回軍部去了。對了……」離去前,男人突然又停下腳步。「她……是好女孩吧?」
「是個性倔強,卻心地善良的好女孩,如果能在更好一點的時機裡發生,那就好了。小姐是苦命的女孩!」
「是啊!如果能在更好一點的時機裡發生,這真的是天大的好事啊!」
留衣翻動身子,退下被襖,翻身的聲音引來莞慶與男人的注意,男人見她似乎已經醒來,趕忙轉身匆匆離去。
夜色在男人離開前,輕輕攀上了天際。輪月瀉下的銀光為留衣帶來了一陣微弱的光明,留衣抬起頭看見男人的背影。
男人黝黑如墨的髮色融入黑夜中,奇妙地帶來了一陣充滿溫暖的風。
★ ★ ★
難以形容的感覺釋放在體內,肚子裡的那個生命彷彿正在像她宜告著自己的存在,留衣有些發愣,指尖下還看不太出隆起的腹部,已經在內部產生了連自己都覺得驚訝的奇妙變化,在自己的粗心間,她已經成為母親。
「小姐,醒了嗎?」
「醒了。」
探頭進門的如敏端著一盅瀰漫著鮮甜香味的雞湯。
又是雞湯。
留衣有些厭倦地瞄著如敏手裡冒著白色蒸氣的食器。
「不可以不吃喔!這是莞慶大人特地為小姐熬的。」闖門之前,如敏特地這樣交代,像是已經洞悉她眼裡的意圖。
前天夜裡,莞慶就是端著這樣一盅雞湯到自己房裡。一直以來,莞慶總是慈藹地對待自己,像對待親人一般,給予她最多的照顧與包容,從初次踏入醴驍的宅邸,直到遷入齊都,莞慶始終以溫柔的母親形象,為她飽受顛簸的崎嶇人生點起一盞溫暖的火光。
當時她默默地坐著喝雞湯,感覺在自己身前坐了下來的莞慶,彷彿有話要說。直到雞湯喝得見底,莞慶才對著她說出自己有孩子的消息。
那時,莞慶看著她的表情是那樣的擔憂,一瞬間,她反而覺得好內疚。
隱隱約約的,留衣其實也有某些難以形容的預感,感覺到某種奇異的變化似乎正在自己體內產生。當下她聽著,雖然震驚,卻慢慢可以將現實與預感結合在一起了。
可是……這樣的孩子——這樣出生的孩子會幸福嗎?
頭一個浮現在腦海裡的念頭,就只有這樣一個,她想起了高燒中的醴驍幾乎微而不聞的低泣聲,不是在順利的環境中降臨、不是在喜悅與期待中成長,像這樣的一個孩子出生之後,可能會幸福嗎?「這樣出生的孩子會……幸福嗎?」
「會不會幸福,莞慶沒法兒猜測,只能告訴小姐您,除了讓這孩子有機會出生,否則,幸福一輩子也不可能降臨到他的身上。」
是賭運氣?還是在賭命運?
留衣不知道該怎麼為自己、為孩子作決定,也不知道怎麼樣的決定,對孩子、對自己才是最好的?她只能看著雞湯,想著莞慶的話、想著孩子,而後乖順地喝完雞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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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離開吧!」休養了四個月的醴驍,在四個月後見到留衣的第一句話,無情地猶如一盆冷水。
「為什麼?」
醴驍背著她,沒有回話。鼻腔吸收到一股帶著香桔的甜味,那是她踏進門時所帶人的體香,熟悉的香氣在空氣裡蔓延著,拉扯著醴驍的意志。
為什麼?
是啊!為什麼?
看著那美麗柔軟的身子,醒驍複雜心緒難以言喻。
為什麼抱了她?醴驍自問。
又為了什麼在看見她眸裡的淚水後,一切就都失控了?
「為什麼要我離開?」
「不為什麼。」他垂著眼,表情冷淡,洶湧的潮緒冷冷地被自己鎖入胸中。「只是我厭倦你的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