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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宅邸的醴驍並不意外看見留衣仍然留在宅裡。
王都的市街上現正貼滿王族之人的懸賞畫像,都內都外也處處徘徊著賞金獵人的身影。除非是有勇無謀之人,否則至少會選擇留在宅中,等待進一步可以脫逃的機會。惟一讓他覺得意外的是當自己打開房門時,卻看見她端正地坐在其中,樣子好似正在等待他的歸來一樣。
淡淡的驚訝滑過了醴驍的金色雙眼,卻沒有流露出來。
反正那個女人的生死對自己來說,也不過就是一閃即逝的一個意外而已。
是的,如此而已。
「到底還是畏懼死神,王族之人好像也不會因此而顯得比較英烈。」即使經過淒烈而親暱的一夜,醴驍的言詞仍然沒有一絲改變,如舊犀利。
但對於留衣來說,或許這才是最好的態度,帶著仇恨的一夜結合之後,若因此改變了什麼,恐怕反而會讓她的恨意無法有個可以釋放或宜洩的對象。
「就算要死,我也不會選擇死在被你凌辱之後的第二天,我沒有必要滿足你的優越感!」
「噴噴噴{相當有骨氣,真教人忍不住想為你的勇氣讚歎一聲哪!」話裡雖帶著習慣性的嘲諷,但有著讚賞的意味。
她似乎是個性情特別的女人!
「那麼,在這裡等我回來,是為了說些什麼事嗎?」走向酒櫃,醴驍倒了一杯宛如落日餘輝般顏色的美酒。「若要索償的話,儘管說沒關係,我對女性向來大方——」
「鏘鋃!」回答醴驍的是一尊人偶。
劃著不甚優雅弧線的人偶飛射過來,他略懶散地偏頭一避,人偶撞擊在牆上,碎成一地。
醴驍一點也不意外地抬眼望向扔出凶器的人,惱恨的火焰燃上她的眼眸,憤怒的火光則激紅了她的秀顏。即使如此,那身動人的美麗卻仍然惑人如昨。
冷冷地嗤笑了一聲,他放下酒杯,步伐敏捷地移向她的身前,在她逃開之前伸手抓住了那只白玉般的手腕。 「這麼美麗的手是用來享樂而不是用來砸東西的!」
他的聲音有些纏綿的味道,淡淡的,卻仍讓人不自主地恐懼起來。
留衣驚恐地掙扎著,使盡氣力抵擋他的接近,卻怎麼樣也擋不住那身強烈的壓迫感與存在感。「放開我!你這卑劣的小人!」
他像是沒有聽見留衣的怒罵,執起她的小手,輕輕地在她的掌背落下一個吻。是個輕柔而有禮的吻,與前一夜的暴行完全不同。「王族之人,很少有像你這樣的女性。」
一點也聽不是出諷刺還是讚美,留衣摸不清楚這個男人話裡的意義,只能警戒地盯著他,並一邊強忍著自己因為恐懼而再次造臨的眼淚。
好可怕!
不論是再輕柔的聲音、再有禮的態度,如今深深烙印在她心裡、浮現在她眼前的,仍然還是前一夜那個戴著一張醜惡面具的地。儘管屋子裡亮著光,窗外日陽正午,她卻依舊止不住腹中的欲吐感,抑不住身體一接近他時的顫抖反應。
彷彿也察覺到她的恐懼,醴驍薄薄的唇淡淡地拉起一抹自嘲的笑。接著他放開留衣的手,以相當優雅的步伐緩慢地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並巧妙地計算出可以讓她感覺舒服的安全位置。 「莞慶應該告訴過你了,現在的你處境一如俎上肉。介王的遺族半數已經歸西,你若想死,並不是沒有辦法,只要走出這宅邸,賞金獵人就會如你所願送你上黃泉了。」
他頓了下,看了她一眼,眸子裡不知是什麼表情。淡淡的、稀微的,一抹像是同情的眸采瞬閃即逝。「你要待在這裡也好,要走也罷,不會有人管你。但希望你不要死在宅門之前,我並不擅常替人收屍——」
「那是當然,因為,你最擅常的事就只有動手殺人而已!」忍不住就是脫口怒罵,在面對這個強奪了自己的男人,她沒有辦法興起一點平和相處的心情。
一見到他,她的身體就會繃得像把上了箭的弓,會變成帶刺的荊棘,即使利刺狠狠地刮得男人遍體鱗傷,她仍然不會動容。
她從不是鐵石心腸之人,也從不是言詞刻薄之人,可是獨獨對他,她的恨意、憎惡更多。
「嘴巴還是一樣伶俐嘛!這麼有精神,應該不可能會愚蠢地到街上尋死才是。很遺憾我無法如你所願遭天譴而死,但至少滿足一下高貴仕女的憎恨,我是相當樂意做到的。」他褒贊似的拍拍手,眼尾帶笑,卻看不出是不是如舊帶諷的笑容。
「二樓以上的房間你可以自由使用,若想殺我,歡迎光臨一樓東翼最盡頭的房間。希望在你準備殺我之前,能夠先好好練習劍該怎麼拿,才不至於傷到自己的手!」他淡淡嘲弄著,見她沒有回應,沉默了一會兒,才離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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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處可去的留衣難以深究為何自己沒有衝動地離去,她只能在空下的大半時間裡去思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與對未來的打算。
她靜靜地坐在房中,有些失神地回想著這幾日來的劇變。
眼前不覺閃過了好多景象——有已經過逝七年之久的柔弱母親、有溫柔善良的佐輔介麒、有將月和綺妃,也有那個如今讓自己只想親手殺了的醴驍。
是的,醴驍。
那個在都軍之中盛名載譽,被稱為「左惡將軍」的可恨男人。
在介宮還未被車峨侯攻破之前,留衣對他並沒有太多的認識,甚至連他的名字也沒聽人說過。即使是在那場舞宴上,她也只是隔著紗簾,透過遙遠的距離看著這名說不定永遠也不可能與自己有所交集的出色男子。並非自願這般緘默自處!而是深幽的冷宮離諸世的一切太過遙遠,彷彿一座被隔絕起來的孤島,讓她沒有一點對於未來的希望。
很多時候,留衣寧願不去參加那次莫名其妙的宮廷舞宴,情願放棄掉找到好夫婿的難得機會,獨自一人窩在屋裡細細地翻閱那些早就被她翻熟、翻透了的書;或者偷偷溜到介麒的起居所中,貪婪地聽著他敘述外界的美好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