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是朱國的藏青草原也好、微國的雪都風光也罷,諸世的一切全都透過介麒的口,慢慢描繪成形,並且悄悄地在她的腦海中發酵。
雖然並不是沒想過自己未來的路將怎麼走,可她也相當明白,冷宮中的王女是沒有太多選擇的。可能會成為拉攏臣心的籌碼,也可能一生終老在後宮中。儘管她不下千百次地在夢裡作著飛出這座禁錮的籠牢的甜蜜美夢,但外面的世界仍然離她好遠好遠……
直到那一天,那人帶軍攻入王宮,斬下父親介王的首級之後,她被迫知道了「醴驍」這個名字。也被迫知道這輩子可能惟一一次發芽在心底的小小情愫,就這樣無聲無息的夭折了。
問她恨不恨?
哼!為什麼要恨,這幾乎可以說是自己等待了多年的機會,只是沒想到機會是以這樣的方式來臨。
對於父親,留衣的印象僅止於那個有群美麗嬪妃、眾多子女,終年到頭將擺不平的政事、戰亂,一古腦兒全都丟給佐輔介麒與朝官處理的頹老之人。他的生活裡沒有目標,只是空洞地享受身為王的權勢,滿足於消耗自己生命精力的萎靡生活。
年輕之時的他可能曾經擁有過遼遠壯志,如今,即便是醒著,恐怕他也說不清在晚年的荒淫生活中,自己究竟生了多少兒女。
有一回他意外地走到冷宮,看見她,竟以為她是自己的眾嬪妃之一,帶著醜陋慾望伸過來的那只枯槁老手,根本不是一個為人父親該有的。
留衣嚇呆了,只覺有一股欲吐感,她倉皇地轉身逃開後,那一夜,她吐到整個人幾乎虛脫。
能不能怪父親?
不能吧!在這個真主是由佐輔遴選出來的體制下,王所生下的子嗣是男是女根本沒有多大的意義,王族的存在也只是增加了百姓必須繳交的稅金而已。他不關心、不在乎,甚至也不在意自己的子女。
可看著這樣的父親,留衣好想哭。
她到底生活在一個什麼樣的世界裡?為什麼會連一點希望也都沒有?
就在她以為自己會隨著流逝的日子一起淹沒在這座王宮裡時,那個男人出,現了!他帶來一把火,燒燬了這座墓園似的籠牢柵欄,同時也疾速地燒向她。
也許這是報應。
留衣看著鏡中的自己,想起了醴驍。
上天在報應她對父親的死完全沒有一點悲慟,對於家毀人亡的劇變完全沒有半絲難過的痛苦,因此,上天派他奪去她生命裡惟一僅有的一點點自尊。只要一記起他,恐懼便開始浮現,就連現在光只是在腦中描繪他的模樣,她都不自主地顫抖起來。
在那點自己僅存的薄弱自傲都已被撕碎的現在,強烈的恨與屈辱感,讓她真的好想去死。可想死的勇氣卻在拿起刀的瞬間,又突然棄自己而去,自己的懦弱、自己的無用,在這一刻清晰得讓留衣連自己都難以面對。
「嗚嗚……嗚嗚……」她嗚咽著,酸楚的滋味不斷流進心底。
日光在無聲中,從東窗慢慢移往西窗,並在落霞餘暉的盡頭,撒下一片橘金嫣紅。天空黑了,星月攀上窗,當黑夜降臨時,哭著睡著的她已經沒有淚水了。
腫痛的雙眼發出灼熱的燒痛感,讓留衣無法睜開眼睛。她靜靜地躺在床榻上,任飄飛的思緒穿越自己。突然,過去介宮的景色穿過自己的雙眼,然後她看見母親、看見介麒,像場豪奢的舞會般,母親與介麒穿梭在如夢似幻的人群中,踩著輕快的步伐在自己身邊,旋轉、旋轉……
然後,燈光忽然又熄了,一轉眼,她又回到這裡——冷冰冰的、沒有任何熟悉記憶,只有空蕩與幽黑的房間。
「只剩我一個人了……」緩緩的,留衣睜開眼,漆黑籠罩了雙目,孤寂也在同時攀爬而上。
她轉過頭去,窗外是一片戚靜的棲瀾皇城,夜色下的棲瀾城幽靜得好像從來沒有沾染過戰火,彷彿那一夜的火光只是一場夢而已。
可是那不是夢,留衣知道。
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夢,而是真真切切發生過、已成過去的事實。
「只剩我一個人了……」聲音迴盪在空氣中,敲擊在壁面上,反彈成好多好多寂寥的回聲,留衣又閉起眼,雙手摀住臉龐。
許久,許久——
她起身關起窗,並把竹簾拉下,掩去溫潤的月光,像是要品嚐黑暗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走出門。
房門外是面帶憂傷的莞慶。
「我讀過書,學過寫字,我能做什麼工作?」
「小姐,那是下女的……」留衣堅持的表情讓莞慶嚥下口中的話。「唉——好吧!請您在這等一等。」
幾名經過的侍女看見站在房門前的留衣,彷彿洞悉一切的奚落眼神夾雜在耳語之中,一瞬間,留衣以為自己被人看穿了,雖然穿著衣裳,卻感覺赤裸裸的。
屈辱地忍下欲奪眶而出的眼淚,她試圖讓自己爭氣點。
她得活下去!她在心裡默默地告訴自己。
直到醴驍死之前,就算必須屈辱地活著,她也會咬緊牙,不再讓自己掉下一滴眼淚。
今後,只有她自己,再也沒有任何人可以幫助她。
「她要求做下女的工作?」
房內,醴驍不可思議的瞪著莞慶。
燭光映射下,獨自一人等候在房門外的女子身形,顯得無助且孤寥。醴驍的視線盯著留衣,眼神中除了賞玩,還有一絲彷彿帶著溫度的淡薄同情。「是嗎?那就讓她負責整理書房吧!」不知想些什麼,他垂著眼,低低地笑了起來。
「少爺?」莞慶帶著困惑的表情望向醴驍。
「她要怎麼做,就讓她做。」他揚了揚唇,「至於能撐多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第四章
「喂,該醒了吧?」酸疼的四肢被人粗魯地推動,留衣昏昏沉沉地睜開惺忪的睡眼。
窗外的天還沒亮,夜星依舊閃爍著,厚重的夜色籠罩著未醒的棲瀾城。才剛步入夏季的凌晨,天氣相當涼爽,剛從睡夢中醒來的留衣,打了個冷顫,她穿好衣裳起身,下了床,正好看見廚坊裡負責膳事的婢女瑞玲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