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單看來可口,我介意的是乾不乾淨,吃了會不會鬧胃疼?」
「說的什麼話!」她微慍,他太失禮,充滿親近不得的貴氣。
「別誤會,怕裡頭有毒。」
「誰給你下毒?」一副煞有其事的提防,真是門縫裡看人!
「程奶奶。怕我害你,先下手為強,殺了我再說。」
她這才轉怒為笑。「胡說八道!同桌吃飯,如何獨害你一人?」
「先給你們吃解藥,萬無一失。」
「你這江湖傳言未免聽得太多。賞不賞臉,殷三少?」
文莞這麼舒服乾淨的面容,他想多看兩眼。「盛情難卻。」
語畢,程奶奶馬上從簾後捧著一木箱利落地擱在桌上。「既然答應了,吃人嘴軟,這木箱煩請殷三少帶回去,好了阿莞一樁心事。」
「不好吧?」文莞面露猶豫。「這東西還是親手交給殷大少較好。」
殷品軒性子太浮躁,容不得別人看輕。「什麼東西一定得交給他,經我手就不行?」
程爺爺在旁敲邊鼓:「反正你又不上翰匯莊,恰巧殷三少在這,就交給他吧。」
文莞低頭不語,還在思考妥不妥當。殷品軒沉不住氣,不悅道:「難道你信不過我?」
「當然不是。」
「好,廢話不多說,你放心,這箱子我一定完完整整、平平安安地交給我大哥。說定了,不能悔改。」
程奶奶緊跟著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他拍拍胸脯保證:「我殷品軒說的話,八匹馬都追不上。對了,這裡頭是什麼?」
打開木箱,文莞點數起來。「這些銀子全是這幾年積攢下來的。旁邊的檀木盒,裝的是這三年來佟爺爺送來的月銀。」
任殷品軒是孔明轉世,亦不知她的用意。「這是幹什麼?」
「還給你大哥。」
他仍然不懂。「還了做什麼?」
「我不是殷家親族,沒理由收這些錢。我知道這些猶不足十年來你們的周濟,請容許我分月攤還。」
殷品軒頭腦清醒了,倏地站起來。他剛剛答應了什麼呀!不由得大叫:「大哥不會收的!」
「不管收不收,我總得還啊!」
「別由我送還行不行?」
「不行!」程奶奶先聲奪人。「你殷三少說話不算話?」
「程奶奶,」真怕了她。「飯我不吃行了吧?」
「行!」程奶奶快人快語。「不吃我省了一頓。」
「謝謝!」殷品軒喜出望外,真是誤會程奶奶了,原來她是這麼好商量的人。
不料程奶奶又說:「吃飯跟送木箱本來就是兩回事,木箱還是得幫阿莞送。」
「什麼!」哪有這回事廣我拒絕!」
「反悔了?」捏奶奶唯恐天下不亂的自言自語,不住搖頭:「真不是男人!殷家的臉全讓你丟光了!名譽臭了,說話沒個擔當,誰跟你們作生意誰倒霉!」
「奶奶!」文莞想阻止奶奶說下去,她眼角瞄見殷品軒的臉都綠了。
「諺語說富不過三代,恐怕馬上會應驗。」
「奶奶!」
文莞一面喚著奶奶,一面使眼色向爺爺求救。豈料程爺爺事不關己地在一旁乘涼。
「可惜了殷大少辛辛苦苦打下的基業。唉!你們說,他怎麼對得起殷家的列祖列宗……」
「夠了,老太婆!」殷品軒受不得激將。從小到大他最怕人家拿他跟大哥比,大哥身上有光芒,他怎比得上?那一字一句貶損,全透進他骨髓裡了。「飯我不吃了,謝謝你們的盛情款待。」
他一把掃起木箱,忿忿地要離開,臨走時撂下一句:
「看清楚了,我殷品軒言而有信!」
唉!怎麼辦?回去一定會被罵得體無完膚。
沒腦子!讓那老太婆算計,糊里糊塗答應了。那老太婆到底什麼來頭?這麼陰險!
真邪門兒,那一家三口全衝到他八字了。
救我啊,大堂哥!他祈禱再祈禱,希望殷泊胡能伸出援手。可不知怎地,眼前依稀彷彿出現了一幅景象——
殷泊湖擺擺手,背轉他去。
靜謐的夜,尋常的下弦月,屋裡油燈已滅,萬籟俱寂。
蒙面人翻牆而過,輕巧地撬開門,文莞一家正睡得香甜。他謹慎地尋覓,來至文莞床前。
他深深看著文莞面容,兩眼陰晦,佈滿殺氣。抽出匕首,他緩緩地將刃面貼在她胸口,刃尖閃著寒光。
「別怨我,要恨就恨你這張臉,誰教你與她神似。那張勾魂臉……」
思路陷入最深底的記憶,那女人桃花般的臉蛋,不知不覺奪去了他的所有。恨啊,充滿胸臆的仇恨似黑暗幽洞佔據整個心靈,她破壞了屬於他的幸福,即便挫骨揚灰都不能消他心頭恨!
她的媚,淫蕩的笑聲……
賤人!
「別怪我啊,要怪就怪那女人。」
他揚起令人戰慄的笑,手一緊,便要將尖刃刺進她心窩……
使力啊,僅咫尺之隔,累積的怨恨便可煙消雲散,他在猶豫什麼?
他自問,卻得不到答案。目光上移,雖然懷恨她,但他知道,心裡捨不下的是她身體裡流的血。痛哪,沒來由的絞痛,像撕裂了心肉一般。
他狠狠咬住自己的唇,腥紅的血緩緩滲出,他不理,因為這想法帶給他的痛大過味蕾上鹹腥的血!
這麼多年了,為什麼放不下自己的執迷?
蒙面人站立不動,久久,找到他的方式,他退出,選擇不流血的方法。
他不動聲色地放了火,怨毒的神情沒有絲毫慈悲,猙獰地看著屋內微星火苗漸漸轉成足以毀天滅地的大怪物。而他,愉悅得像看著滿天燦爛的煙火。
火熊熊燃起了,胸腔裡的一口氣變成了仰天長笑。燒吧!燒啊!瞧那烈艷的火團,聽那壯闊的吼聲,燒吧,一生的恨,燒吧!
他幾近瘋癲的狂笑,穿破星月雲空。
第四章
好燙!怎麼辦?四周都是濃煙,爺爺奶奶呢?
文莞不住地咳,艱困地睜眼,卻看不清路。她……就要死了嗎?不行,她摀住口鼻試著尋找出路,唯一的意念就是爺爺奶奶。那的痛……好想吐,皮肉似要焚燒,她聞到自己燒焦的味道……不是,是衣裙,她撲滅裙擺上的小火苗,避開倒下的樑柱,閃進程家二老的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