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品軒臉色青白,明瞭大勢已去,兩手抱頭向外疾奔,淒厲喊道:
「我不要!」
***
撥開布簾,朝隙縫偷偷覷探,看見布坊裡有客人,文莞心中感到無限踏實。
喜歡看著客人流露滿意的神情,當他們摸在手裡左翻石睇的愛不釋手時,她知道她的生活有著落了。
「還看,老喜歡偷偷摸摸,想教你作生意的竅門,你又不肯。」
文莞縮頭,合落的布簾瞬間隔出了隱密的空間。
她嘴角微揚,淡淡地笑:
「葉姐,你生意興隆財源廣進,我便不愁吃穿,生意手腕我不在行,自然不感興趣。」與人周旋,想著就累。
「不嫁人又不開店,就這麼一輩子?」
「沒想那麼多。」懶得去想,就這樣不好嗎?
又是那平淡的笑容,清秀無爭只是葉韶喜歡她的原因之一,她裁衣裳的手藝才讓她讚歎又佩服。
葉韶是衣布商,販售布疋也賣成衣,以前對象是一般市井小民,上流人家不會到這兒來光顧,瞄一眼都嫌多餘,賺的是蠅頭小利。自從文凳幫她裁製衣裳後,一些老爺員外的夫人千金便愛上這兒來,綢布是光滑亮麗,但她們更愛文莞交出來的新衣裳。
文莞的衣、裳單看不覺得有特別突出之處,但穿在身上卻顯得精神許多,體態更形曼妙,搖曳生姿,意外幫她帶來客源。
可惜文莞企圖心不大,說到底就是懶,她的成品不多,奇貨可居,剛送來便搶購—空。生意人逐利,葉韶也想多多益善,雖然心中惋惜,可是她一個文弱女子,葉韶不忍心強逼。
她並不瞭解文莞,只知她住揚州城外,家裡有爺爺奶奶。這女孩不貪不求,瞧不出慾望,淡淡的笑讓人心安。
「阿莞,你裁的衣裳很多人賞識,老有人跟我打聽是出自何人之手,你可曾考慮城裡有名的絲綢大店?」
「為什麼?」
她不擅勾心鬥角,大老闆的輾轉心思更是莫測高深,何況她一介女子,多少會有風險。
她的眼裡透著不解。「葉姐,為什麼要一而再地提起,難道……我讓你不滿意了?」
「瞎說!」葉韶寬容地瞥了她一眼。
「阿莞,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也看得出來,那些貴婦人要的是你巧手裁出來的衣裳,可不是我的破爛店招。我這一間小店家,比不上別人的大商號,我怕委屈了你,他們的價錢會比我好。」
文莞搖頭。「沒興趣。我很滿意葉姐給我的工錢,而且你人好。」
她的無慾無求真讓人心疼。
「緣分,你說的。」就像她一眼就覺得文莞討喜的道理一樣。
文莞相信緣分,一直拿她當姐姐看待,葉韶也真心喜歡這個貼心妹子。
當年怯生生的文莞抱著三兩件衣裳找她寄賣時,她正為店內入不敷出的生意發愁。她早也歎,晚也歎,顧客沒上門,卻跑來了個嬌弱的小娘子。她已經夠倒霉了,可瞧了她的模樣,憐憫心又起。
葉韶壓下心底直想揮開她的衝動,無心抖開那樸素成衣,不料……一襲淡雅衣裝,立時在她灰暗的心房點燃了小燭光。
這些年來,文莞讓她花紅柳綠,絕處逢生。雲綢布坊利潤漸豐,她吃肉,文莞沒有只喝粥的道理,人性貪婪,難能可貴的是文莞依然單純如昔。
如果能夠,她願意去保存她這分單純,人生求的不外是安穩生活,文莞也是一般心思。葉韶在心中告訴自己,只要雲綢布坊在,文莞的生活便不成問題,文莞幫她擴展客源,她報以相對回饋。
葉韶挑選布疋讓她帶回去裁製,嘴裡忙著敘說城裡的各項消息。文莞生活背景單純,偶然間發現她聽見新奇的故事眼中竟發出亮采以後,葉韶便將三姑六婆的本事學了起來,上至北方金國蠢蠢欲動、朝廷的政策又朝令夕改,下至隔條街四十歲大嬸添了龍鳳胎等,皆一五一十,鉅細靡遺地說給她聽。
「翰匯莊的大少爺要回來了。」
「喔。」表面的平靜使人看不出心湖的波濤。
翰匯莊與文莞有一條扯不斷的絲線,若有似無,她欠了一分情,愧了一個人,不知道怎麼還。她從沒對人提過這事,每回聽見了翰匯莊,便多幾分留意。
「殷大少爺是海商,常年漂在海上,腳上了岸,又要匆匆忙忙地走了。」文莞對他的印象幾乎是零。
「海上貿易是危險,靠天賞飯吃,一不高興颳風下大雨,別說貨物,連性命都不保。可這殷大少好像摸清了老天爺的脾氣,竟然一帆風順,平平安安到了高麗,咱們中土的高級絲綢,可是當地的搶手貨。這算盤,怎麼打都划算!」她這個尋常衣布商,與組織嚴密、擁有一定規模的大販售商比較,一個在天,一個在地,每次談到翰匯莊,都忍不住有欣羨口氣。
文莞老早習慣她崇拜的口吻,卻還是笑了出來。「一個人一輩子能賺多少錢,老天早掐得死死的,咱們還是認命的好。」
「那可不一定,命運操在自己手裡,機會來了不把握,別人會笑你笨!」這話有語病,她乾笑地看了文莞一眼:「但我可不是說你,別放在心上。」
「你想太多啦,我一點也不介意。」因為她不覺得自己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個性,勉強不會快樂。」
「說的是,日子開心就好。」
個性再淡泊,也會有脾氣,她不怕文莞跑掉,只怕她扭起性子,再懶上幾天,好主顧跑了,她的心也會跟著疼哪!
「殷大少不走了。」
文莞理布的手僵了下,腦中有霎時的空白。
葉韶講到高興處,亮著那崇拜的目光:「幾年來的飄泊終於要塵埃落定,我也能常見到他了,只要想起我與他同在城裡,夢裡笑都會笑醒,只是……」她頓了下,嘴角耷拉下來:「他捨得那白花花的銀子嗎?」
文莞先是呆呆地看她,隨即笑了,唉,本性難改。文莞明白她的愛財之心,更清楚她取之有道,別人的心她管不住,只要不過分她還可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