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輝一擰脖子:「您說我為什麼活著?」
「你不就是為了完成你父親未完成的科學事業嘛!」
我沒想到,黃老師會扯出他父親。這不是捅他肺管子嗎?
「錯了!我是為我媽媽!」
他說完,哭了。我更沒想到。連黃老師也被震驚了,半天沒說出話。最後,她宣佈放學。不了了之。
說實在的,我的腦子有些糊塗了,我也不清楚到底是黃老師說得對,還是郭輝說得對!
3月11日
不管怎麼說,郭輝的辭職在全班引起一場風波。郭輝的威信不是降了,相反倒高了。這真讓黃老師氣惱。全班許多同學都挺佩服郭輝敢於當面鑼、對面鼓地當著老師面亮出自己的觀點。一個體育委員,芝麻大的官有什麼當頭!純粹是學校的一條狗,老師的「碎催」!又得幹那些類似「象徵性長跑」的活兒!沒勁透頂!都高三了,誰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呀?留著點兒勁使在高考上?考不上大學,就是學校學生會主席也是白搭!
郭輝彷彿沒那麼回事一樣,天天還是第一個到校,練完長跑,洗完冷水浴,坐下來複習功課,弄得黃老師一點兒轍沒房。這學期一開始掀起的那股小小的男子漢熱,這幾天更熱乎了。電視劇《尋找回來的世界》播放後,謝悅的形象很叫座,不僅男同學欣賞,一些女同學也欣賞呢。有些男生索性也像謝悅一樣,把外衣扣子解開,把衣角捆在一起。挺時髦的!有些男生乾脆象郭輝一樣,上學來下學走,天天練長跑,少言寡語,故意裝成一副冷冰冰的面孔。真有點遠學謝悅,近學郭輝的勁頭。我還真有些看不慣呢!
3月12日
這幾天,我看出來了,「西鐵城」又在和我「套瓷」。大概他知道我和郭輝斷了線,想乘虛而入了。他這人也真逗樂,有股子鍥而不捨的勁頭。世界就是這麼不解人意,總是這麼陰差陽錯,你喜歡的,遠得像天邊的雲;你不喜歡的,近得又像自己的影子。
今天下午自習課,他抄了一首詩,悄悄從後面遞給了我。我瞥了一眼,題目叫做「分數線」。這傢伙,也有一手,對女同學表示好感,不像有的男生寫情書呀,送禮物呀,而是抄一首詩送給人家。也不知道他的兜裡藏著多少詩。
「喂,你是不是打譜兒要考文科了?」我回過頭,輕輕地問。
「噓!你先著詩!」他指著詩說。
我注意地看了下去——
在命運的分數線的高高橫桿下
我們仰起頭
我們是中學生
我們的大腦面積比父母單位的住房面積要緊張一千倍
語文帶著一個龐大的家系要住進來
數理化要住進來
還有那麼多陌生的字母排著隊
在記憶的海關口等待簽證
那個佝僂的地理老師還屢次提醒
「別忘了給南非洲的好望角在腦子裡留一個三角形的空隙哦!」
詩,寫得真木錯!「西鐵城」,將來也許能成為一個普希金,成為二個艾青或者臧克家!
我把詩抄了下來,然後和他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我用紅鉛筆在詩的上面畫了一個大大的對勾,又寫了一句:「已圈閱,全文照發!」從座位下面速給了他。我和他都止不住樂,惹得班長回過頭衝我們喊;「自覺點兒,大家還在上自習課呢!」
3月14日
晚上,媽媽下班同家用晚。爸爸加班、哥哥搞對象,各忙各的,我做好了飯等他們。媽媽回來後,我把飯菜都端在桌上,媽媽說她不餓。我看出來地有些不太高興,便問;「媽!您怎麼啦?」
她一把拉我坐在她身邊,說道:「天琳,你要給媽媽爭氣喲!」
「怎麼啦?瞅不冷子冒出來這麼一句。」我心裡說。很久時候了,我沒有和媽媽挨得這麼近坐在一起了。我感到一種難得的溫暖,望著媽媽皺紋漸起的面孔,我心裡充滿著對媽媽的愛。
「天琳,你一定要爭口氣、考上大學!你看媽沒上大學,熬了這麼些年,才熬到這個地步。現在,藥廠搞承包了,計件工資。你知道,媽媽的身體怎麼吃得消呀!今天下班,人家都走了,我還干,還是完不成定額……」說著,媽媽抹起眼淚,「要是上了大學,有張文憑,我能還會幹這出大力的活嗎?你說?天琳!……」
我心裡湧出一般難以言說的滋味兒。我同情媽媽,又不同情媽媽。在改革的形勢面前,您力不勝任,完不成定額,自然就要少拿錢,這是應該的,這是打破鐵飯碗的必然結果!媽媽,我不能只同情您,我更同情我們的國家,我們國家太貧窮,太落後了,再抱著大鍋飯的鐵飯碗,就會更窮、更落後。媽媽,我贊成您們藥廠的改革。人,在社會上憑本事,靠競爭!
媽媽見我不說話,以為她的話感動了我,便說:「快吃飯吧!」我捧著碗,卻吃不下去了。
3月16日
一連幾天,爸爸回家晚,媽媽回家也晚。一到家,准又跟我念叨她的一肚子苦水,我都有些聽膩了。承包啦,計件了,少拿多少獎金啦,扣了百分之多少工資啦,車間主任原來對她不錯,現在翻臉不外人了,給她的淨是苦活兒,甜活兒都讓別人拿跑了……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我越發不同情媽媽。改革,必然要觸動、損害一些人的利益,上至幹部,下至群眾。但畢竟給大多數人帶來好處。同樣在工廠,媽媽苦,工資拿得少了,爸爸不是越拿越多嗎!
她教落完藥廠,開始數落社會,物價一天天增,西紅柿一塊多,黃瓜兩塊多……這些數落完後,媽媽又千條江河歸大海,開始落到她的中心議題上:「天琳呀,你可得給媽爭口氣……」編筐織婆,全在收口,媽媽可真會收口的!我只聽,不說話。我知道只要一搭上話茬兒,得,媽媽的話就更沒完沒了。媽媽才四十二歲,怎麼快變成一個叨叨嘮嘮的老太婆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