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哥哥騎上車走了。他是沒有籠頭的馬,到處瞎逛。媽媽似乎有話要對我說。我猜想是不是想說昨天的事。那麼,媽媽昨天看見了我?說實在的,我也真想問問媽媽。看昨天那樣子,他們一定有什麼秘密。不過,我不好開口。我怕傷了媽媽的自尊心。
「天琳,昨天上午你上哪兒了?」
媽媽終於開口了。我想媽媽一肚子話憋著也難受,一定要對我說了。
但媽媽仍什麼也沒說。
5月14日
今天一清早,爸爸和哥哥都走了,媽媽走進裡屋,趴在我的床頭上。
悄悄說:「你有沒有把星期天……」
「媽媽!」
「天琳!星期天,我知道你看見了我,你是不是打算這事告訴了爸爸!」
「媽媽!您說什麼呀!不是!不是!絕對不是!」
媽媽鬆了一口氣,說:「快上學去吧,晚上媽媽對你有話說!」
一切,並不是我瞎想。我猜得出媽媽對我要講什麼。媽媽和爸爸,你們都有你們的苦哀。做兒女的,太不瞭解你們了!我覺得離父母一下子這麼近,又這麼遠。
晚上,媽媽回來得特別早。我等著媽媽。媽媽先不做飯,和我談了起來。我簡直象聽一個陌生的故事。我一直不知道媽媽的過去,不知道媽媽內心深處還藏著這麼深的秘密。
媽媽出身不好,學習成績好,就因為出身這一條大學沒有考上,我知道。我不知道她究竟為什麼要嫁給爸爸的。我以為她一定愛上爸爸,爸爸也愛上了她。不愛,幹嘛要結婚呢?原來,並不完全是這樣的。媽媽原來有心上的人,那就是我見過的那個人。可是,他出身也不好,比媽媽的出身更可怕。同病相憐吧,他們又是同班中學同學,媽媽呀,您中歲時候也在悄悄戀愛呢!他也沒有考上大學。這是意料之內的事。沒有考上大學,使他們的愛更加深了。誰知文化大革命來了。他們兩家都被抄了家。姥爺就是那年自殺的。他全家被遣送還鄉。一去音訊杳無。就是有信,媽媽也不敢再和他結婚呀!真地來信了,倒是他勸媽媽趕緊另找他人吧,他不願意連累媽媽……
「他是好人……」媽媽講到這兒,眼淚撲嗒撲塔了。「他是好人!天琳!說穿了,還不是為了你們孩子!我那時想,自己出身不好,他出身不好,以後孩子的前途怎麼辦呀!我就和他斷了線……」
媽媽,您也是好人……我心裡默默地說。
媽媽非要找一個出身好的人。正像媽媽說的,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我們。這時,旁人把爸爸介紹給媽媽。爸爸出身好,又是黨員,現役軍人。
「那時候,你們不知道,你爸爸那身綠皮一披……」
媽媽,我怎麼不懂?雖然,我沒見過。可是,媽媽,您真可憐!您是嫁給爸爸呢?還是嫁給那身「綠皮」?您的愛情呢?您和爸爸有沒有愛情呢?那個時代裡就沒有愛情了嗎?
「結婚的時候,你爸爸收拾東西,發現了他給我寫的許多信,還有幾張他的照片。當時,我都保存著。你爸爸看了看,沒說什麼。我當著你爸爸的面都燒了。」
媽媽呀,您可真是!燒了信和照片,就等於燒了一切?許多東西是燒不掉的。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您太自欺欺人,又欺騙爸爸了吧?一個人的初戀,怎麼能夠忘卻和否定呢?媽媽呀,媽媽,您可真倒霉,您還趕不上我們呢!
「誰知道,十幾年沒消息了。他又突然出現了,又找到我。先到單位,他猜想我可能還在藥廠、然後。又到家裡,又到……你見到了,在大街上……他全家前幾年落實了政策。他國外又有親戚,他今年自費留學從美國剛回來,他想起來找我!還有什麼意思呢?一切都過去了,人也老了……」
「媽媽,他找您又怕什麼?談談嘛!過去的回憶總還有的……」
「不!天琳,你不懂!你不懂!」
「我不懂什麼?」
「你什麼也不懂!他已經結了婚,我也是一家子人,還回憶那些幹什麼!」
我不知該怎樣說才好。是的,我得承認,有些事我是不懂。人生,對於我來講過於單純;對乾媽媽,又過於複雜了。
沉默許久,我摟著媽媽的肩頭,小聲地問,彷彿那問題是一個怕磕怕碰的細瓷茶具:「媽媽,您愛他嗎?」
媽媽點點頭。
我又問:「那您愛爸爸嗎?」
媽媽也點點頭。
我接著問:「這兩個人,您最愛誰?」
媽媽不說話。我看見,她的眼睛裡蓄滿淚水。
我不再問了。以前,我自以為別看我是中學生,但對愛情還是理解的。現在,我明白了,我並不理解,真正的愛情到底是什麼?或者說什麼才是真正的愛情?誰能給我一個答案?噢!也許,愛情本身就是多解的!
媽媽最後囑咐我:「剛才講的話,你別對任何人講,更別對你爸爸講!」
我點點頭。就讓媽媽這段故事,永遠藏在媽媽的心裡和我的心裡吧!
晚上,我怎麼也睡不著。我總想媽媽講過的事。現在,媽媽和爸爸正睡在一起。呵,如果她最愛的不是爸爸,那她和爸爸該都多難受!如果真地沒有愛,那麼又怎麼在一起生活?一個人,能把愛分成兩半嗎?像分烙餅一樣,一人給一半?……我胡思亂想起來。如果我是媽媽該怎麼辦?我有勇氣對爸爸挑明?我還敢像以往一樣愛著我所愛的,而他也一直還愛著我的人嗎?
我敢!我不是媽媽!我是我!
5月15日
今天,收到丁然的信。他說星期天在美術館見面時,光顧著高興了,忘記了把帶給我的書給我了。「那是一本記述一位女科學家真實故事的書。你一定會喜歡的!這星期天,還是老地點、時間,我們再見面好不好?我把書帶給你!」
我立刻給他回了一封信。我不能不同意。吸引我的不僅僅是那本書,更是他。我這幾天似乎有許多話要找個人傾吐!我像裝載超重的船,需要找個港口停泊,卸一卸過於沉重的貨物。而且,我發現男女同學之間的約會是有魅力的,這魅力不可抗拒,有了頭一次,就會有第二次,也分外想有第二次……也許,說到底,還是我不堅強,沒有毅力!我還是一個纏綿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