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們就去查,我會幫助你的,我保證。」
她的視線又轉向他。她的眼光遙不可及,中邪般的神情漸漸消失。「你會幫我?」
「是的,巧琪,我會幫你。無論如何我都會幫你,我發誓。」
巧琪坐在晚餐桌前,對週遭的一切幾無所覺。有人問她話,她總是以單音節的字來回答,她盤中的食物原封來動,一種奇怪的感覺包圍著她,她覺得自己好像已被拉開,在一段距離以外看著旁邊的人。她想向伯倫呼救,帶她回房,不過她仍然保持靜默,此刻恐懼是她的同伴。
「我們何不到客廳去喝白蘭地?」公爵起身。「巧琪,你來不來?」
「什麼?哦,當然好。」
洛斯替她拉開椅子,她起身挽住他的手臂。伯倫抱著媚蘭跟在後面。正如夜色籠罩著室外一般,室內也為沉默所籠罩。
公爵將巧琪領到壁爐前的椅子旁,但是她沒有坐下,反而漫步到窗前眺望。強風把樹木吹彎了腰,枝葉晃蕩,形成漆黑的夜色中黑暗的輪廓。
她轉過身,情不自禁地走到鋼琴前坐下。她的手指撫過白色琴鍵。她注視著自己的雙手,渾然不知其餘三人都望著她,等待著。
她開始彈奏,一開始有些遲疑,後來便漸漸有了信心。奇特的旋律勾起陰鬱的影像和她胸中的渴望。她淚水盈眶,不顧一切地撲籟而下。她的速度加快了,彈著一首激情狂放的歌,樂曲逐漸進行到高潮,隨後慢慢消失,留下如泣如訴的餘韻,室內再度歸於岑寂,她的手指仍逗留在琴鍵上。
巧琪端坐許久,渾然不覺週遭的一切。不過她終於慢慢記起了這裡不只自己一個人。她轉過身,發現眾人皆以驚訝的眼神望著自己。
「老天爺,巧琪。」媚蘭的聲音幾不可聞。「這樂曲你是從哪裡學來的?」
「我姨婆教我彈的,不過是爸爸作的曲。」她答道。
「海頓?我從未見他靠近過鋼琴。」
巧琪眨眨眼睛。海頓?不,不是海頓。是……
這音樂來得快去得也快,它所引起的影像也隨之消失了。
洛斯清清嗓子。「伯倫,」他柔聲說道。「你或許該送巧琪回房了,她的臉色有點蒼白。」
「不!」她狂亂地舉起手。
伯倫以毫不掩飾的關切眼神注視她。
她冷靜了些,擠出一個笑容,繼續說道:「不要,伯倫。請不要因為我而壞了大家的興致。請留下來享用你的白蘭地。」她瞥了洛斯一眼,故意不去看媚蘭,好像知道那女人正以犀利的眼神盯著自己似的。「我覺得有點累,我想我該上床休息了。」
伯倫望著她離去,心中恐懼漸增。他從未聽過那麼奇怪,卻又那麼美的曲子,而且巧琪的琴藝精湛,不曾彈錯一個音符,手指靈巧地在象牙與烏木琴鍵上躍動。他原本壓根兒不知道她會彈琴。
「你看她沒事吧?伯倫。」媚蘭屏息問道。「她看起來——嗯,她看起來有點奇怪,不是嗎?」
他還來不及回答,洛斯便已起身。「我打賭這樣的曲子沒有幾個人能彈得比巧琪更好。你今天在場運氣不錯,媚蘭。她很少彈琴娛賓。」
伯倫無聲地向老人致謝,他似乎無法清晰地思考,那旋律還在他心中迴盪。她在哪兒學的琴?她為何說那是她父親作的曲?就連她說話時的聲音也顯得古怪且遙不可及。
伯倫有一種可怕的不祥預感,警告他大難即將臨頭。
小屋沉浸在陰影中,爐床上的火勢微弱,她睡在屋角的一張小床上,身上堆著毯子。
野風在林間呼嘯,撼動小屋僅有的一扇窗戶。
有如室外的曠野般狂放奇特的旋律充滿房間。演奏者以巨匠級精湛的技藝吹奏著長
笛。
他放下長笛,目光轉向她。他笑了。"你該睡了,我的女孩。"
"我想聽你吹笛子,爸爸。這曲子好美。"
"就像這片曠野,孩子。"
"媽媽也喜歡聽。"
他歎了口氣。"是啊!"
"你再吹別的曲子。"
他笑了。"如果你想聽,我就吹。"
音樂又開始了,重複出現的淒美樂音催她入眠……
沒有了。
什麼都沒有了。
音樂消失了。
她在咳嗽,四周的空氣重濁、熾熱。
"巧琪,來看,來看。"
房中滿是濃煙,她的眼睛刺痛。她尋找房門。找到時,門鈕灼傷了她的手指。
到處一片火海,火苗爬上了窗怖,舔放著牆壁,焚燒著傢俱。她看見那女孩穿著白
睡袍,在窗台上不停地轉圈,她的金髮在夜空中飛揚,火光照亮了她的臉,她一面笑一
面轉圈,口中呼喚著:"來看,巧琪,來看。"
她伸出手,喉間升起一聲尖叫……這時大火包圍了她。
巧琪猛地坐起,無聲的尖喊梗在喉間,她喘著氣,喉嚨焦乾。她皮膚上佈滿冷汗,她心慌意亂地四下環顧。伯倫在一旁睡得很熟,並未受到驚擾。
那是個夢。同樣的夢。
育兒室……那場大火……
還有那女孩。
她很害怕,但是她必須瞭解發生了什麼事,她非知道不可。
巧琪輕輕溜出被褥,伸手取過睡袍。她跟著腳尖走向門口,在一片黑暗中極力回顧,同時祈禱腳下不要絆倒東西。
走廊盡頭的小几上,放了一盞燈。她急忙走過去,在抽屜裡找到一枝蠟燭,就著燈芯點燃,她轉身面對長長的走廊時,燭光讓她心中踏實不少。
芮秋說那裡鬧鬼。巧琪耳邊彷彿聽見麗亞的聲音,打了個冷顫。
可是她必須繼續,她必須去面對。她挺直肩膀朝東北廂走去。
強風吹襲著霍克林府邸在角落中呼嘯,除了外面淒厲的風雨聲外,一片死寂。
巧琪,來看。
那聲音,那該死的聲音不肯放過她。
是誰在叫她?是誰那麼想找她?是她的伴從,那葬身火窟的女孩嗎?她是不是想勾去女主人的魂魄?是否因為巧琪是罪魁禍首,結果卻安然無恙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