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德的酒氣還未過,只感頭重腳輕。
「別要徐醫生和Cynthia久等!」淑賢再催促。
聽到這兩個名字,成德驚醒過來。他鬆脫了妻子的手,煞有介事地推搪,「我還是多睡一回,你自己下去。」然後鑽回被窩。
「我怎可以丟下你一個,」淑賢坐在床上陪丈夫,「我也不下去了。」
成德大被蓋著頭,「大家也不下去好了。」
酒店大堂內,人們一清早已喝得酩酊大醉,還是他們根本沒有清醒過?
Cynthia手上執著的已經是第三杯蛋酒,「看來成德真的被你嚇怕了。」
徐醫生一笑置之,只是用指尖攪著杯中的蛋酒,然後一舔食指。
「我想你還是和人家解釋清楚,告訴成德你昨夜是酒後胡言亂語。」Cynthia站在他面前凝重地,「你聽到沒有?」
徐醫生望著妻子的發端,「真是一點分岔也沒有,看我的傑作。」
「你倒要珍惜友誼,知己難求。」Cynthia說。
「他們不是正從樓梯下來嗎?」徐醫生用視線來指引妻子。
淑賢正拉著成德步下連接大堂正中央、極高聳的長階級,當她看到徐氏夫婦,她高興地招手。「對不起,我們來遲了。」
成德面對徐醫生時有點尷尬。
但徐醫生則神態自若:「我先多拿兩杯Eggnog給你倆。」
「在哪?我幫你!」淑賢緊隨徐醫生朝向酒吧檯。
Cynthia對成德說:「昨晚George酒後胡言亂語,請你別放在心上。」
「我……我忘了他說過什麼,」成德撒謊,「他醉薰薰的說,我也醉薰薰的聽。」
徐醫生把蛋酒拿來遞給成德:「這杯是你的。」
「謝謝。」成德禮貌地。
「友誼永固。」徐醫生說。
「友誼永固。」成德說。
然後四人一起舉杯,置身於風花雪月之中,當時他們沒意想到一九六七年的動盪將會為每一個人也帶來無法估計的劇變。
蛋酒派對與當天中午鳴放禮炮的儀式一起結束。
一連串的假期後,人們再返回自己的工作崗位,生活亦重新規律化。沉悶並不一定是因為清閒,即使重複著忙碌的工作表也是一種沉悶。
重複的看著生老病死,徐醫生對自己的工作感到厭倦,他想找些改變。
一邊為Cynthia修發尾,一邊聽著太太對一月二十日《南華早報》:「立法局通過《一九六七年婚姻訴訟條例》,申請離婚的唯一理由,是婚姻已破裂至無可挽回的程度,除非本條列的特別規定,結婚三年內當事人不得向法院提出離婚申請。」
徐醫生心不在焉。
「真兒嬉!」Cynthia說,「人們對『婚姻』愈來愈不尊重,容許人們自由戀愛,反而會落得離婚,為什麼不能對自己作的選擇負責任?也許人們都是愚昧和犯賤的,迫他們盲婚啞嫁就相安無事,天長地久。」
「唷!」徐醫生錯手剪傷了自己的指尖。
「你怎了?」Cynthia著緊地,用手帕紮住丈夫的傷口。
「小意思,不必包紮了。」
「但你到底在想什麼?」Cynthia關懷地。
「我想轉行。」他手上仍執著剪刀。
「轉行?」Cynthia爽快地,「好哇!」
「你不詫異嗎?」
「只要你快樂便行。」Cynthia體諒地,「我想你快樂。」
「我想早一點退休,然後和你一起環遊世界。」徐醫生憧憬著。「莫非要待我們七老八十才顫顫抖抖的撐著枴杖外游嗎嗎?」
「有道理。」Cynthia興高采烈,「那麼你明天就退休,我們可以明天便開始環遊世界。」
「Cynthia,」徐醫生說,「但我未有足夠的錢這樣做。」
Cynthia立刻想出辦法:「我爸爸有啊!」
「我不想靠你外家,這樣會連我剩餘的男子氣概也洩了。」
「我就是愛你這樣有骨氣。」Cynthia很欣賞丈夫。
「你不是愛我癡心嗎?」徐醫生問。
「也愛。」Cynthia說,「所以更值得我問爸爸……」
「不用了!」徐醫生慎重地,「反正不用急,我可以自己想辦法,暫時要委屈我這位千金小姐了。」
「別這樣說吧!」Cynthia嬌嗲地,「其實我覺得香港已是最好玩的地方,留在香港又怎算委屈呢?」
「既然香港是最好玩,你為什麼還要環遊世界?」徐醫生戲弄Cynthia。
「因為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你何時變得這麼傳統?」徐醫生笑問。
「可能是和淑賢中和了,她現在開放了不少,還穿起了迷你裙。」Cynthia笑答。「差點忘了,她還主動邀請我倆初七到她家裡吃飯。」
「初七?」
「初五她要陪奶奶到澳門拜年,初七中午回來,到時你別忘記買紅酒作手信。」Cynthia叮囑。
「恨不得新年快點來,到時又可以狂歡。」徐醫生手舞足蹈,「很懷緬聖誕和新年假期的狂歡派對。」
「唏!專心點!」Cynthia喝止,「小心剪壞我的頭髮啊!」
丙午年的春天異常的嚴寒,一月份氣溫既降至4-6℃,創十年來最低紀錄。
初七傍晚徐氏夫婦穿著厚厚的Cashmere大衣到達成德家,但一切並不像他們所想,屋裡只有成德一個在睡覺。
他倆異口同聲:「恭喜發財!」
「我由昨天在電視台工作至今午,我剛起床,真不好意思。」成德開門時解釋。「我差點忘了說恭喜發財!」
門上貼著「從心所欲」和「出入平安」揮春。
「淑賢呢?」徐醫生問,「是她叫我們來的。」
「她初五陪我媽到澳門拜年,應該隨時回來。」成德擦擦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