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襲人就這麼站在車外,回想這些日子與於拓相處的情景。
驀地,一部機車呼嘯而過,驚醒了她的思緒,也喚起睡夢中的於拓。他揉揉面龐,看見了佇立在車外的阮襲人。
「啊,你來多久了?」他打開車門。
「我剛到。」阮襲人微笑地坐進車裡。沒叫醒他,其實是不想驚擾他難得的睡眠。他是一個精力充沛的男人,白天忙著指導演員排戲,晚上還不得閒地陪著她練習,也許夜裡送她回家後,還不肯歇息地忙著創作。
「今天忙嗎?」他問。
阮襲人搖搖頭,心裡卻開始複習於拓接下來的動作——他會傾身細心地先替她繫上安全帶,然後他會扭開台北愛樂頻道,讓柔和的音樂充滿整個車子,最後才好整以暇地發動引擎。
一切的行動都是這般自然,就像他的人一樣,淡淡的,很宜人。
突然地,阮襲人笑出聲。而這樣的男子,最大的嗜好竟然是看烹飪節目!
「想到什麼好笑的事?」於拓熟稔地開入車陣中,「可以說出來分享嗎?」他分神對她遞出一個笑容。
「我在想……今晚的晚餐。」
他的電影就跟他的烹飪一樣讓人回味再三。
「藍色情挑、白色情迷、紅色情深。」他的回答很電影,說的是波蘭電影大師奇士勞斯基著名的三部曲,三色系列是依據法國國旗的三色意義為本。在這裡,於拓指的是法國料理。
如果說,生活就是一部電影的呈現,那麼,他們之間,又是屬於哪一類電影?
— — —
阮襲人打開她的置物箱,一張白色信封掉了下來。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彎身撿起信封,打開,抽出信紙,接著,她臉色驟變!
離於拓遠一點,不然你會受到「歌劇魅影」的詛咒!
這封信不是手寫,而是從報紙或雜誌上剪下來。尤其,「詛咒」兩個字特別大,又是以滴血樣式呈現,顯得特別觸目驚心。
居然應驗了凌凡的猜測,真的有人對她不滿。阮襲人不禁失笑。
是誰對她開這種惡劣的玩笑呢?阮襲人敏感地看看四周,其他團員都忙著自己的事,沒人注意她。到底是誰呢?
突然,她的肩被人拍了一下。赫!阮襲人驚跳起來,差點嚇出心臟病。
「早!」丁峻俊美的臉正對她綻開如向日葵般的大笑臉。
「早,丁峻。」阮襲人驚甫未定地撫住心口。真是人嚇人,嚇死人。
「哇,一大早就收到情書!」丁峻盯著她壓在胸口的信,「艷福不淺喔!」他揚眉,又對她眨眨眼。
「喔,不、不是。」阮襲人慌忙地把信塞進口袋。「你別大聲嚷嚷。」
「哎,開你個玩笑,瞧你緊張的。」丁峻又拍拍她的肩。
阮襲人苦笑以對。要是情書就好了。
— — —
「襲人,你的動作必須再大一點。」
阮襲人抬手拭去額邊的汗,哀怨地望向聲音來處。
於拓坐在觀眾席上,一手拿著劇本,一手撐額。他仍是一身黑衣,戴著眼鏡,束著長髮,看起來既疏遠又冷淡。那個會對她講紅樓夢的風趣男子,一到排練場,就變成了冷血魔鬼。
說魔鬼一點都不誇張,這幕戲已經重來好幾遍了,他老兄還是不滿意。阮襲人已經無力分神抵抗他的魅力,也沒得空讚美他的眼睛,用盡所有心力揣摩角色。
「不行!」
又不行!阮襲人瘦削的肩垂落下來,她已經累得快趴下了。
「舞台這麼大,演員的表情、肢體動作要比平常更誇張更大,觀眾才知道你在演什麼。」於拓又說。「你回去再來一遍。」
哎,他真的好嚴哪。阮襲人走回原處,收拾好心情,重新再來一遍。
和他一起工作後,她才知道於拓的要求有多麼嚴厲,她就親眼見到他把一個女孩嚇哭了。於拓從來不罵人,甚至不會大聲說話,他只要用著冷冷的語調與冷冷的眼神,就足以達到嚇人的效果。他對別人如此,對她更是如此。也許,她是他領進門的,他對她的要求尤其嚴厲,光是一句不到十個字的台詞就要她重複說了十多次,害她舌頭差點打結,連作夢都在背台詞。
排練雖然辛苦,可她也不是個輕言放棄的人,總是咬牙完成於拓的要求,不讓別人說她是靠於拓關係進來劇團的。老實說,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什麼。剛開始,她覺得把角色讓給別人演也無所謂;但現在,她卻比任何人還要認真。或許是因為不認輸也不甘心吧,因為於拓好不容易說服她演出,如果她放棄,那她不僅對不起於拓,同時也否決了自己。
「襲人,你的動作太僵硬了。」演到一半,又被於拓硬生生打斷。
這時,在一旁等待排戲的楚依依有些不耐地說:
「導演,我已經晾在這裡快半天了,什麼時候輪到我排戲?我的時間很寶貴,可沒時間陪你們在這邊乾耗。」
「導演,你先讓小阮休息一下吧,你瞧瞧她那花一樣的臉都憔悴了。」也在等待排戲的丁峻,像是故意與楚依依作對似的替阮襲人求情。
「哼,你英雄救美上癮了呀。」與丁峻勢不兩立的楚依依涼涼地說。
「對不起,我英雄救美是有對象的。」丁峻意有所指,鳳眼斜睨著她。「導演,你快讓小阮下來吧,她虛弱得快被風吹走了。」他更加強他到阮襲人的關心。
「哼,無聊。」楚依依冷哼一聲。
聽見丁峻的話,於拓這才注意到阮襲人的倦容。
「你下來吧。」他說。「丁峻、楚依依,你們上來排第三幕。」
於拓的放行,讓累得快趴在地板上的阮襲人理當鬆一口氣,但不知為什麼,她卻有種被傷害的感覺。
她拖著遲緩的腳下來,然後幾乎整個人跌進椅子。
天,她的腳好酸,身體好累,心更累!
楚依依與丁峻已就定位,阮襲人收起心,專注地看著舞台上的排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