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澀,至少也可以擠出眼淚吧?自從母親去世,她就發誓不再哭泣。
她好用心地看,也好努力地想讓自己哭,結果,哇——
從原先的隱忍暗泣,到後來,她已經忍不住放聲大哭。
怪只怪,選錯了片子。該死的巧合,上映在這部電影中。
那撫育幼女、盼郎歸來的婦人終於撒手歸天、一命嗚呼……令她聯想起母親
的命運。
「媽,你不能丟下我,你要撐著,爸爸就快來接我們了……」戲中的女兒哭
得呼天搶地。
而席上的品蝶跟著肝腸寸斷,眼淚也撲簌簌地流下。
一包面紙根本不夠用,她索性挽起衣袖猛拭。在黑暗中,她隱約可以感到鄰
座被嚇著的騷動目光。
可是,她突然覺得原來哭可以這這麼痛快?於是,她放任自己大哭特哭。
也許是哭得太一心一意、貫徹始終,她竟忘了鳳陽。
待踏出電影院時,她才感到不對勁。奇咧,怪咧!她哭得那麼賣力,他,竟
然無動於衷?哪還有心疼地安慰一番?陸桑的鬼話!他甚至連瞧都不瞧她一眼。
「喂!你是不是看我在哭,覺得無聊?」她吸了吸鼻子。與他並列倚著欄杆,
而他依然側著身,只是搖了搖頭。
「那……為什麼不看我?你……就不會安慰我一下嗎?」她有些生氣了。
他還是搖頭。
「不要像啞巴一樣,難道你就沒有一點同情心——」她飆起怒氣,直直地站
在他的面前。
然後,一聲怪叫——
「你……的眼睛怎麼啦?」
他的雙眼又紅又腫,活像被打到般;就在鳳陽急急地想轉頭時,高八度的亢
音傳出。「原來你看電影也會哭呀!」
這一嚷,圍在戲院門口的群眾全鎖定鳳陽那張受到驚嚇的臉。他又窘又急,
拉著她,沒命地向人跡罕至的街道衝去。
跑了好長一段路,兩個人同時癱在暗巷的牆上。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埋怨著:「你……叫那麼大聲,干……什麼!」
品蝶卻沒有反應,伏著牆面,只是肩頭微微顫抖。
怎麼她還哭得意猶未盡?
鳳陽心中有些不忍,伸手搭住她的肩,正想安慰她什麼,孰料原來她的顫抖
是——
「哈……嘻……」
他猛力將她的身子扳過來,迎視他的卻是一張笑得欲罷不能的臉。
「你……還沒笑夠?」他真不明白,一個女人怎麼可以在短短數分鐘的時間
裡,情緒反覆至這般?
而宋致悠那個精神科醫生居然會搞到診所關門大吉?病患明明多得很,至少
眼前的她,就屬於高危險群。
「好嘛……我不笑你就是了。」看他不答腔,她仁慈地斂住笑容,撫著胸口。
「不過,你也不用像逃命一樣嘛……這掉眼淚,每個人都會的啊!」
「是啊!只是……有人掉得特別凶。」他故意糗她。
品蝶撇了撇嘴,不睬他。
兩個人倒挺有默契似的,同時緘默了好一陣子。巷裡的夜空像狹長的墨帶,
裡住了他們。
鳳陽終於先開口。「其實剛才電影中的那一幕,令我想起了許多年前,自己
還是實習醫生的時候……一個小女孩在急診室的門口放聲大哭的情景。也許這種
情形在醫院是沒什麼稀奇的,在那兒除了醫務人員,就是病患,有的忙、有的苦,
似乎誰也沒有那份多餘的心力去同情誰。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那個小女孩是為了
籌不出住院的保證金而急哭了……」
「你替她付了?」
鳳陽點了頭。「可是,小女孩的媽媽依然成了植物人……」
品蝶跟著吁口氣。「你已經盡力了。」
「沒錯!我也是一直這樣告訴自己。可是……事隔兩年後,那個小女孩又來
找我,而且帶著她母親——」
「她母親?不是已經……」
「不錯。當她推著輪椅來見我時,我也嚇了一大跳,更令我不敢相信的是,
由她母親口中竟慢吞吞地吐出三個字:『謝——謝——你』。後來,小女孩告訴
我,因為我按月寄給她的錢,使她沒有後顧之憂而全心照顧母親,而且她聲稱遇
上一位奇人異士,以中醫的療法,竟然在她母親身上出現奇跡。當時,我認為很
荒謬,但是,事實又擺在眼前。」
「於是,你開始研習中醫?並且創了『陽石坊』以懸壺濟世?」
他點頭,繼之又搖頭。「說不上什麼濟世,只是一種拋磚引玉罷了!如果是
能力所及,能夠適時對需要幫助的人伸出援手,或許……人世間就可以減少一點
遺憾……否則,像片中的女孩,等到了榮華富貴,卻等不到媽媽的生命——許多
東西,一旦來不及了,就無法再來過……」
這一席話說得令何品蝶鼻酸,曾經……
「啊,你……怎麼啦?」發現她哭了,鳳陽卻慌了。
「我……曾經也是那個女孩……可是,卻沒有奇跡……」
原來!她想起了已故的母親?一縷柔情叫她裂化帶淚的楚楚可憐狀給挑起,
他擁她入懷,嘴裡咕噥地想安慰她什麼,卻什麼也說不上,只是一個勁兒地抱緊
她抽搐的身體。
他明白,有些悲苦不是安慰可以了事,或許傾洩一番比刻意壓抑來得好過。
而她這一傾,宛如洩洪,他的胸前已經被濡濕一大片……
她成串的淚水好似掉入他心湖中,掀起巨波澎湃。
那個霸氣的女郎在此刻,只是一個需要憐惜、呵護的小女人。
一種衝動,他執起粉厝,輕憐地吻住了她頰上的淚水……
「別再哭了……哭得醜死了。」
她勉強止住淚水,揉著紅腫的眼睛說道:「真的很醜嗎?」
鳳陽心疼地露出微笑,輕擰了一下她的臉。
「不!你不醜。在我眼裡,你永遠是最美的。」他說出了真心話。
「真的?」她破涕為笑。
沒想到經她這一哭,他終於說出人性化一點的話。
早知道,她一開始就該有空沒空對他抱頭痛哭一番。
「陽,過兩天,有關婚禮……」她想招供,卻不知如何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