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費盡心機、朝暮盼眷,結果卻得來貌合神離、異床異夢……
難道不論她如何努力,始終無法掙脫本有的悲慘命運嗎?
她全身無力地落在椅上,任由背影遠去,淚滴簌簌滑落。而不遠處矮叢後,姜叔易森然地將此幕盡收眼底。
* * * * * * * *
隔日,季湘居內又是同樣的景象,空無一人。無衣小心翼翼將飯菜放在桌上,一邊叫喊,一邊提防著季禮的隨時出現。
片刻後,依然不見人影。
「他應該沒法兒耐得住性子,這麼久還不出來。」她囁嚅道。
候了半晌,她等不下,索性步出房外,四處尋覓。
沿著季湘居周圍,沒看到半個人,不過,隱隱約約,她聽到某種聲音……隨風送來的簫聲……
往季湘居的東側,她步了數丈遠,簫聲愈來愈明顯。
初時悅耳無比,彷彿熨貼脾胃那般舒暢,藏著淡淡的哀愁。猛地,中途一轉,音階忽高忽低,似淒厲,似沉累,樂音內包含萬種情緒,令人難以猜度。
終於走到離聲源最近處,卻是一堵牆橫在眼前。
「水井姊姊!水井姊姊!」刻意壓低的嗓音從她頭上傳來,她一驚,舉首觀看。
「四少……」
「噓……快點上來。」季禮示意無衣千萬別出聲,並且要她跟他一樣爬上樹,樹枝延伸到牆的對邊。
「我?」無衣指著自己,不明所以。不過,她依舊照做。
「這是……」想不到牆的另一面別有洞天,樹樹山茶、瓊花圍繞著一幢宅房植立,艷美奪目地綻放。
樹下一名男子闔眼持簫吹奏,點點愁憂襲上他蒼白的容顏。
「這是二少爺的住所?」無衣低聲問。
「嗯!仲芸院。」季禮點頭。
無衣交看東西兩側,相較於仲芸院的熱鬧,季湘居顯得荒涼許多,已是仲春時節,後者景致竟甚於晚秋。同是兄弟,怎會有如此天與地的差別?
無衣的慨歎,在望見季禮閉目沉浸音樂、神馳心往時,暫且拋向腦後。
「你很喜歡這簫聲?」
「非常喜歡。」他笑著睜眼,雙眸燦亮。須臾間,無衣像被攝去魂魄,心頭鑽進她怎麼想也想不到的情愫,靜靜地生根發芽。「怎麼了,水井姊姊?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沒、沒有。」她好不容易回過神,尷尬地自他面容撇開視線。
她怎麼了?胸口怦怦作響?不過是瞧張癡兒的臉,她在不好意思什麼?
「你也喜歡嗎?我二哥的簫聲?」季禮的神情有著期待肯定的雀躍。
無衣淺淺頷首,卻沒再看他。
「他的簫聲有種扣人心弦的魔力,只是……怎麼說……樂音背後,似乎蘊含著……」
「哀傷?」季禮替不知如何形容的她接下。
「對,就是哀傷。儘管樂音百折千轉,這個情緒卻始終籠罩……」她陡地停歇,注視季禮的側面,微微驚訝他的敏銳。
此刻的他,不可思議地深思穩健,唇角稍稍挑起,吐出的言語令無衣為之愕然。
「二哥的簫聲就像他不為人知的一面,總能把他內心最真的情緒揭露。我尤其喜愛他與大哥的琴簫合鳴,我相信天地間再也找不出這麼美妙的音樂。他們兩人必定相知甚深,樂音才能如此契合無瑕,如行雲流水,引人入勝。」
無衣目瞪口呆,遭受的震撼筆墨無以名狀。
不可能……這不是姜季禮會說的話!用字遣詞溫文雅正,一字一句下得中肯貼切……
他不是白癡嗎?為何現在的他看起來卻像名儒雅書生,散發著淡淡的靈性?
簫聲和著東風緩緩止息,而無衣的疑惑卻逐漸膨脹。
不期然,耳畔傳來低吟之音,裹著層層的憂思。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傷春之情躍於詞上,無衣循視發出長歎的姜仲書。
他的吟誦好悲沉,甚至過於他的簫聲無不及。
「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台路。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季禮接著吟道。
接連而來的撼動,像幾個霹靂在無衣腦裡同時爆響。
一個摘花會摘到差點墜落井中、吃飯吃到滿臉飯粒的癡兒,竟接得出歐陽修的《蝶戀花》?且他的吟詠不是隨便唸唸,而是容含著感情。
同她在樹上的,當真是癡了五年的姜季禮?
突然間,無衣感覺座下樹枝有點不對勁。
「你有沒有聽到喀滋喀滋的聲音?」
「咦?」季禮尚未理解她的意思,「啪」的一聲,樹枝斷裂。
迅雷不及掩耳,季禮忙抱牢無衣,為使她在落地之際不致受傷。
這一摔,驚動了原本渾不知覺的姜仲書。
「四少爺,你沒事吧?」無衣還在想怎麼自己掉下來,一點疼痛的感覺都沒有,原來姜季禮給她當了肉墊。
季禮一陣頭昏眼花,好不容易清醒、凝聚焦距,開口便是著急語氣,「水井姊姊……水井姊姊沒傷到吧?」
望著他稚氣未脫的緊張臉龐,她既無措又迷惑。
她不過是個婢女,值得他如此關切嗎?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兩人同時抬首,迎上姜仲書的疾言厲色。
「對不起,二哥。」季禮困難地爬起,用沾滿泥土的右手歉疚地摸著後腦勺。「我們不是故意打擾你,實在是因為你的簫聲太好聽……」
姜仲書愀然變色。「你偷聽我的簫聲?誰准你的?」一巴掌毫無預警甩上季禮左頰,他抿唇端立,不敢有任何反抗。
無衣難以置信地握實拳頭。
姜仲書對姜季禮燃燒的莫名敵意,就像他在大廳第一次見到孟荇娘那般。這種情緒她上回讀得並不清楚,但這次她實實在在感受到了。
是嫉護,他對孟荇娘與姜季禮都存有嫉妒。
「像你這種沒用的白癡,有什麼能力欣賞音樂?讓你踏在仲芸院,等於侮辱了我和我的簫聲!」
「是誰在侮辱誰?」無衣看不下去,挺身而出。「季湘居就在仲芸院隔壁,你要四少爺置若罔聞,未免太強人所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