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姜仲書好似現在才發覺無衣的存在。
她沒有回答。「四少爺受你的簫聲吸引,前來聆聽,表示他擁有欣賞的能力。莫非你認為自己的樂音不值一聞?」
「他有耳朵,當然會聽,但不代表他有資格聽。」
「你們同出一源,還不夠資格?我看是你不夠資格奏與他聆聽吧!」
姜仲書眉宇頓時擰皺,在直視無衣雙眸時一震。
「你說他沒用,沒用又如何?無用也許才是大用啊!看過柏桑吧,柏桑拱把而上、三圍四圍或七圍八圍者,都無法終其天年,因為它太有用了,所以尚未長成就被砍伐。反倒那些大本臃腫不中繩墨、小枝捲曲不中規矩的樗樹,才能活得長長久久。無用有用,豈是單憑外表即可論定?」
反詰一畢,無衣才驚覺自己居然在為姜季禮抱不平。這種事她從來不做的……
「哼!你《莊子》書讀得倒挺熟的。」姜仲書唇線冷冷曲揚,然後指著季禮,「那你告訴我,這傢伙的用處在哪裡?」
無衣鎖住他鄙薄黑眸,一時半刻沉默不言。
「說不出來了吧?姜家乃南昌第一名門,偏偏多出這個傻子來誣蔑我家的名譽,真不知道姜家上輩子燒錯了什麼香?」
季禮憂憂地垂首,顯然他二哥的言語他並非不懂。見他神情,她心頭無來由揪了一下。
「你就這麼恨他嗎?」無衣蒼灰瞳眸瞬間令姜仲書胸口大塞,他退了一步。「因為大少爺疼他、因為你認為你取代不了他在大少爺心目中的地位,所以你恨他?」
姜仲書萬萬料不到,自己深藏已久的心結居然會被名陌生女子揭露無遺,霎時臉一紅,怒或窘已分不清,手揚高就要送給無衣一記「禮物」——
「二哥,不要!」季禮拚了命揣緊他的右手臂。「水井姊姊沒有惡意,你不要生氣!」
「滾開!」沒想到看似瘦弱的姜仲書,力氣使起來竟不亞於季禮,他手肘狠狠頂向季禮,季禮腹部痛得他臉全皺成一團,但仍不肯放手。
「二哥,我道歉……我替水井姊姊道歉……」姜仲書毫不留情,左拳結實落在季禮額頭,他整個人支持不住,摔跌於地。
「你這傢伙……找死啊你……」姜仲書喘著氣,看見自己指間帶血時,懊悔不由得萌發。「統統滾開!不要再讓我看到你們!」他吼道,快步轉身離去。
「幸好二哥沒有發飆……」鮮血自季禮額前汩汩流出,他卻笑靨滿面朝無衣慶幸道。「你別看他斯斯文文的樣子,他真發起飆來,誰也阻止不了。」
無衣佇立原地,腳像綁著千斤重的擔子。她不明白她身子為何巍顫得厲害,心也是,速度快得她幾乎窒息。
「為什麼?你會死的!」她抖聲喊著。
血滑到了眼角邊,季禮若無其事搵去它,溫柔答道:「只要你沒事就好,我怎樣都無所謂。」
魔咒似的一句話,鬆開無衣緊繃的各個關節,如斷線的傀儡,她癱坐在地上,怔忡地搖首。
不合理……這世間除了和她帶血緣的娘親姊妹們,不可能有人會不顧性命為她付出……
「水井姊姊,你哪裡不舒服嗎?是不是剛剛二哥嚇著你?」季禮狼狽、焦灼地爬近她身,攫住她纖肩。
模糊的面容漸漸成形,無衣凝神,注視這個連死都不在乎的癡兒。
「我們……回季湘居吧!」
第四章
「好痛!」季禮疼得頭往後縮,眉頭擠到快重疊。
「過來啊!不然我怎麼幫你上藥?」無衣板起面孔,季禮嘟囔著,乖乖恢復原位。「幸虧傷口不深,只是血流多了點,擦點藥就沒事了。」她口頭上雖說得輕鬆,但風馳電掣般的心跳卻尚未趨復正常。
季禮小心翼翼觀察無衣的表情,囁嚅地問了句,「水井姊姊,你在生氣嗎?」
「哪……」她本欲反射性戴上微笑的面具,卻霍然想起季禮的敏感。
在他面前,自己還需要假裝嗎?
「沒錯,我非常生氣。」她加強「非常」二字,同時擦藥的勁力也增大。
然而季禮痛都忘了喊。「為什麼?」
「你好意思問我為什麼?你自己想死在你二哥手中,犯不著拖我下水!」上藥完畢,她氣呼呼塞緊藥瓶,胡亂擺回櫃中。
她生氣的理由真是如此?
「我……我只是怕二哥傷到你……」
「那你自己呢?倘若這傷口再深點、寬點,姜家四公子我賠得起嗎?」她情緒少有激動,但此刻她怎麼也控制不了。
「水井姊姊……」注視無衣的慍容,季禮悔恨地愁著臉。
「你二哥……怎狠得下心?不管如何,你們也算兄弟啊!話說得難聽就罷了,還把你傷成這樣……」其實她是難過吧!心疼他的傷,心疼他無條件的付出……
無衣木然,急忙甩棄這想法。
不是的,人都該是卑微可笑,沒有人會真心對待另一個與他毫無關係的人,即便癡兒亦是。
現下她只是懷有罪惡感而已,其餘的,什麼也不是。
「二哥不是壞人,他不狠,他只是討厭我,所以才……」觸及無衣狐疑的目光,話尾在季禮咕噥中消寂。
「他那樣對你,不是壞人?他差點把你的頭開了個窟窿!」
「他不小心的,二哥的簫聲那麼溫柔,他絕不會是故意傷害別人的人。」他的辯駁引來無衣更深的困惑。「我喜歡二哥,雖然他老是凶我、討厭我,可是我知道他其實很溫柔。」
「他辱罵的話你應該聽得懂,傷得你滿頭血你應該感覺得到,你不恨他,還喜歡他?」
「為什麼要恨呢?恨太沉重了。他討厭我,不代表我不能喜歡他。」
「你被扔在季湘居二十多年,姜老爺、姜夫人、所有所有鄙視、厭惡、恐懼你的人,你敢說這其中沒有你恨的人?」她不相信在他被遺棄多年的情況下,他還能說出個「不」字?就算他是白癡,也不可能沒有過這種強烈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