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姊,別光說我,你呢?」
無衣注視彤弓期盼滿滿的晶眸,嘴角一抹不以為然。
「嫁娶之事不適合我,現在這種清靜日子我想一直過下去。」
「原來三姊沒有我想像中勇敢。」彤弓扁扁嘴,面容含著喟歎,立直身。「你在害怕……害怕讀到對方真實的一面吧?」
無衣目光飄至他處,面無表情。「我本來就膽小。」
「那你應該比誰都清楚,這樣下去的話,你永遠得不到幸福!」
「我不要幸福。」她簡潔有力的反駁令彤弓霎時如洩氣的皮球。
「你總是這個樣子,把自己扔擲到痛苦的深淵,然後垂手不顧,虐待自己這麼有趣?」
「念彤睡著了,你可別吵醒他。」無衣置若罔聞地起身,拍掉身上的雜草泥土。「我回房唸書,告辭。」
「三姊!」彤弓著急的叫喊並沒有換來任何回應。
* * * * * * * *
一個月後
無衣揉揉太陽穴,兩個多時辰的閱讀使她眼睛有些疲累。她放下手中的書本,伸了伸懶腰,踏出閨房。
正值晌午,日光的照耀刺眼炫目,她微微以手遮眉,穿過後庭花園,剛巧望見總管白忠領著一名女子從她面前而過。
「白忠。」無衣喚住他。「這女孩是誰?」
「三、三小姐,她……她是夫人新買的丫鬟。」白忠視線游移、語氣結巴,似乎懼害無衣視破什麼端倪。
女子怯懦地抬眸,掃見無衣雙眼之際,心頭明顯震懾,且身軀旋即一股寒冷圍繞。
無衣也是愣住。此女子生得千嬌百媚,秋波流轉間,彷彿即能酥人筋骨。最奇特的是,她竟與她同有一雙相似顏色的瞳眸,難道她亦能讀心?……不對,她沒有這個能力,她……
頓時,女子種種可怖的念頭全衝入無衣的腦海,她瞠目結舌,佇立原地久久不動。
好半晌,她才撫下情緒,啟口詢問:「她是夫人買來給誰的?」
「她……她是……」白忠惶然搔首,猶豫著實情該否吐露。
「她是用來陪嫁的丫鬟,對不對?」
白忠遲疑了會,知道事實瞞不過無衣,於是皺眉頷首。
「想不到這事我竟渾然不知,著實可笑。」她強抑欲爆發的怒氣,睇了女子一記,似警告,又似心中已有譜,迅速步往內廳。
* * * * * * * *
縱使內心儘是憤恚,無衣依然有辦法若無其事面對造成此情緒的源頭者。
恢復健康的白錦川坐於內廳,精神奕奕,正與白夫人有說有笑。
「爹、娘。」無衣一如往常喊道。
「無衣,有什麼事嗎?」白夫人堆滿笑容回應,但白錦川卻正眼也不瞧他的三女兒,甚至在她出現後,面孔隨即冷卻。
從她有記憶以來,她不就一直受到親生父親漠視的待遇嗎?為什麼隨著時日流轉,她心頭的痛楚卻未曾減褪?
「我來是為……你們替我安排好的婚事。」她不幹底事地提起。
白夫人微微怔住,白錦川特意轉身,背對著無衣。
無衣扯扯衣袖,腦中突然蹦出個莫名其妙的疑問——她知道爹的長相嗎?
自她會說話以來,爹從未主動抱過她、親近她。每每遠遠瞟見她,他必定繞道而行,除非十萬火急,否則她絕對見不著他的面。
久而久之,她會產生這種懷疑也是理所當然吧!
唉!好可悲的懷疑……只因她與生來俱來、甩也甩不掉的能力,她成了他最厭惡的孩兒。
「無衣,娘知道你的打算,你想隱居山中、遠離人群,一輩子不言嫁娶。」白夫人上前,握牢她的雙手,像在彌補白錦川虧欠她的那一份父愛。
無衣的願望她明瞭,畢竟她們是母女,她怎會看不出來長久桎梏她的心結?
「可是娘希望你能獲得幸福,擁有一個美滿的歸宿。姜家是個好人家,不僅顯赫,又是南昌數一數二的富裕名門。姜大公子可是頭角極為崢嶸的傑出人才,嫁與他,絕對不會失你所望。」白夫人柔聲懇勸。
熟知無衣個性的她,之所以不想讓她太早得知提親一事,就是害怕她的反抗。與人接觸她極度痛恨,更何況要和一個陌生男人共度此生,她曉得這對她來講有多麼困難。但是,她實在不願見她一生都關閉在自己的世界裡,她擁有這股能力,她這個生育她的母親也該負起責任。
無衣抽出手,視線挪至白錦川的背部。
「姜家既然如此顯要,怎會要一個容貌平凡、年逾摽梅的女子呢?憑他們的能力,要找到比我更適合當姜家長媳婦的女人多的是吧!」
「這點我也很疑惑。」白錦川殘酷地譏諷道。「他們怎麼會看上你這副德行,親自前來提親?」
「老爺!」白夫人神色悲慼,暗暗瞧看無衣的表情,生怕這話刺傷她。
不過,她不為所動。「姜家為何選上我,也許我們都不瞭解,但爹您答應這門親事的理由我應該不難猜到。」聞言,白錦川癡肥的身子稍稍顫了顫。「南昌位於贛江之旁,水運便利,倘若攀上當地最有權勢、富有的姜家,白家的事業可期是更上一層樓,前途無量。」
白錦川終於回頭,嚴峻目光宛如利劍刺向無衣。
如果她是男人,他會非常欣喜擁有這樣的兒子。她本有的特質、冷靜的頭腦以及分析力,完全不輸給時下的男人,甚至遠遠超越他。
然而,錯就錯在她生為女兒身,錯在為何在她優越的資質外,偏又持有這股看透人心的能力?彷彿她隨時可凌駕他之上,以她的智力、能力,奪取他辛苦建立的產業。
那蒼灰眼眸、那雙手……為什麼存在?
「你不肯答應婚事?」白錦川立身,兩手置後,口吻威嚇迫人。「白府是誰在做主你應該很明白,忤逆於此是克不容赦的大罪。」
無衣撥弄肩前散落的青絲,既挑釁又譏誚地抬高嘴角。
良久,就在白錦川忍受不住她這倨傲神情而將發怒之際,她緩緩開口,「我說『不』了嗎?這門親事……我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