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禮倏地抬眼,沉默夾雜現場的回憶,在他腦海裡奔竄。原本的遲疑,漸漸蛻變成無可匹敵的堅持。
「你是我最尊敬的長兄,你只要說一聲,我這條性命都可以給你。可是……對不起……」季禮的毅然決然令姜伯詩一怔,從小到大,季禮鮮少顯露這種眼神,記得上次為了白無衣上九江,他也是如此……「她不行,絕對不行。」
高昂的否定聲迴盪在其餘三人耳旁,姜伯詩漫起笑意,後頭兩名女子也笑了。
季禮趕緊回身,朝他緩步而來的無衣仿如散發著光芒的天仙,看的他神魂顛倒。他平時雖已覺得無衣迷人,但不知為何,今日更勝平日。
「像我這種人,除了你以外,普天之下也沒有第二個人敢娶我了!」無衣吟吟地揚著唇線,大膽地訴說求婚似的言語。
「當然!」季禮開心地趨前摟起無衣,旁若無人的行徑出乎無衣想像之外,她以為有第三、四者在場,季禮會收斂點的。「你嫁我,我娶你,天造地設嘛!」
季禮純摯的笑顏與燙了耳根子的無衣映入華兒眼簾,她勾起了一抹笑。
無衣鍾情的男子就是他啊……的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她的三妹終於也乘上幸福的雲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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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荇娘的掌側已微微滲出血液,淚水也瀕臨絕望的乾涸,幾個時辰的徒手敲打門板與泣涕攻勢,似乎不見功效。
命運的轉輪她終究抗逆不得嗎?陰溝裡的臭老鼠連飛上枝頭做鳳凰的機會都不能有?姜夫人鄙夷語氣下的每個字都烙進她心窩,彷彿時刻在提醒她的身份以及悲慘的過去。
「哈哈……」她頹然大笑,如斷線的木偶跌坐牆邊。
榮華富貴,曇花一現,在她身上真是印證得當啊!就像黃粱之夢,醒來,什麼都沒了。
霍地,她聽見門外傳來砰砰的倒地聲,接著,門被撞開,姜叔易狼狽著面容衝進來。凌亂的黑髮、糾結著無比掛憂的雙眸,可以想見他的著急。
「快走,不然被人發現就糟了。」他打開鎖鏈,一把抓起孟荇娘,她這才發現門外看守的家僕全躺在地上。
「走去哪裡?我能何去何從?」姜叔易頓住,孟荇娘乘機抽出手腕。
「去哪裡都好,只要不要再留在姜家……」他塞給她一個大包袱與一沉甸甸的小袋子。「這裡頭的銀兩、銀票應該足夠你生活好一段時間。」他娘手段向來凶殘,他自小看到大。像荇娘這種情況,她有幾百種懲罰方式可以讓她痛不欲生。她不走,鐵定死路一條。
「你救了我,姜夫人會放過你嗎?」孟荇娘不由得鼻頭一酸,當初她若聽從他的告誡,或許今日不會落到這種下場。
姜叔易坦然一笑。「至少我不會再欠你任何恩情。」
「恩情?……我以前認識你嗎?」
「你果然忘記了……」他悵然苦笑。「你記不記得一年前在上高鎮的迎春樓,你曾經救過一名男子,他叫盡美酒佳餚與美女,付帳時卻身無分文,差點活活被打死?」
孟荇娘杏眼逐漸圓睜,記憶之門緩緩挪動。
那名男子被打得遍體鱗傷,嘴裡和血卻依然叫罵著。而後他被關進了倉房,她不忍心,為他送飯、敷藥療傷,甚至放走他……為此她挨了好幾頓打罵……
姜叔易望見她蒼眸閃耀的瞭然,心頭總算踏實了點。起碼,在她回憶裡,他還存在著。
「那年,我幫大哥到上高鎮辦事,遇見了幾個豬朋狗友,他們相邀我到迎春樓,和我的僕人用計騙走我所有錢財。若非你,我可能已客死他鄉。」
「所以你很早就知道我不是白家三小姐?」孟荇娘不免慘然,原本以為的天衣無縫,在許久以前便已漏了底。「你為什麼不揭穿?」
「如果你堅信你的抉擇沒有錯,我也只能衷心期盼它能為你帶來幸福。可惜……」孟荇娘從他瞳裡讀到了喟歎與無奈。
「幸福離我這種人總是很遙遠……」注定悲哀的結局,是她所能擁有的唯一落幕。
「幸福很遠嗎?也許它就在你身邊而你卻不自覺。」溫柔的視盼烘暖了她本快冰冷的絕望,她突然發覺這些日子以來的汲汲營營變得十分可笑,而熟悉的言語挑起記憶,迴盪在耳際——
幸福不見得均由榮華富貴堆砌而成,平凡中亦可尋獲。
是她誤解了幸福的定義,抑或她希冀的幸福並非自己所想像那般複雜?否則為何他三兩句話,可以動搖她長久以來的認定?
「趁現在趕快離開吧!晚了就來不及!」他小心翼翼領她出後門,登上馬車。
「我們還會再見面嗎?」孟荇娘猶疑著該不該關上車門,似乎這一關,幸福便會被她永遠隔絕在門外。
姜叔易怔了會兒,視線裡蘊含肯定的笑意。「會的,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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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府 內廳
「你們幾個大男人居然看不住一個瘦弱的女人?」姜夫人咆哮,活像一頭張牙舞爪的獅子。
「不是啊!因為三少爺突然冒出來,莫名其妙把我們打了一頓,等我們醒過來,柴房早已人去樓空。」家僕委屈道。
「老爺、夫人。」總管剛好走到門口,他面有難色,不知該不該報告方才得到的消息。「有人……有人看見三少爺送大少奶奶……不,送那名假冒的女子搭乘馬車出城去了。」
姜夫人臉色鐵青,精明如她,一推論便知詳情為何。
她這個兒子擺明在跟她作對嗎?
姜夫人捏緊椅扶手,慍恚已經快淹至頭頂。
「給我出去找!把那女人給我捉回來!也把叔易給我押來!」
在一旁的姜伯詩與姜老爺皆無言以對,會發生這種事他們實在始料未及。尤其是姜伯詩,他萬萬想不到叔易竟與她有所交集,而且還發展到這個地步……
「娘,叔易一定知道你不可能放過孟荇娘,才會選擇這個方法。我看……饒了他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