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客人,他等你很久了。」
「我不記得今天有約什麼人見面,他等得再久也不能怪我。」赫連朔顯然是責怪張媽的小題大作。
「我不是這意思,因為來的人是……」
「朔少爺。」一聲沉著穩重的嗓音自大廳裡傳出來,打斷了張媽的話語。「是我,您還記得嗎?」
說完話的同時,一個老邁年高的身影緩緩出現在大廳中央,面對著大門口。
一瞬間,赫連朔炯亮的目光對上來人。
「黃琦。」他立刻就認出老者的身份。
面對眼前這個看起來像是活了一個世紀的老人,芷薏有些害怕的緊挨在赫連朔的身邊,完全不曉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
「朔少爺記性真好,都二十五年了,還記得我這個老人家。」這位叫黃琦的老人,是在赫連老家待了一輩子的老臣。他雖然拄著根枴杖,但是身形看起來精神奕奕,身體似乎還是很硬朗。
「你來找我做什麼?」
「老僕是來請朔少爺回家一趟的。」
「回家?回什麼家?」赫連朔悶哼一聲。「自從我們
一家人被赫連戰趕出來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和你們一點關係都沒有了。」他毫不在意的直呼曾祖父的姓名,配上冷淡的語調,令人聽不出來是敬畏還是憎恨。
「老太爺在你們離家不到三年』便過世了。」黃琦表情冷然的說。
「是嗎?」赫連朔的眉心還是揪了一下。「很抱歉,我一點也不感到遺憾。」
芷薏挽上他的手臂,輕輕捏著他給予支持,讓他頓時感到既欣慰又好抱歉,他一直不曾向她提起自己的過去,一方面是覺得沒必要讓她分扭不愉快的情緒,另一方面是壓根兒沒想到還會跟過去有牽扯,誰知反而害她碰上這樣尷尬的場面。
「但是,老爺吩咐我,請你務必跟我回家一趟。」
黃琦的一句話,正式將赫連朔一直長埋於心中的前塵往事全部勾了起來。正如黃琦所言,他們被趕出家門已有二十五年,然而當年那一幕手足相殘、父子相逼的情景,即使在過了二十五年後的今天,對赫連朔來說,記憶仍然太過鮮明。
赫連朔的曾祖父赫連戰和祖父赫連鋼都很年輕便結婚生子,所以他的父親赫連青雲和伯父赫連皇天這兩個兄弟,儘管在當年都早已是可以獨當一面的藝術鑒賞家,不過他們的家族企業,卻沒有大到同時需要兩位決策者,而在赫連戰沒有退休的打算,赫連鋼也正沉浸於掌握權勢,沒有替兩個兒子想想未來發展的情形下,赫連皇天慫恿弟弟利用來朋友的名字,偷偷在外合開了一家古代文藝鑒賞中心。
草創期間一切都十分順利;其實早已耳聞風聲的赫連戰驕傲於這兩兄弟有如此壯志和野心,也就裝作不知情,任憑他們自由發展。但是後來因為鑒賞中心的業務推廣不顧,導致積欠廠商賬款,甚至發不出員工薪資時,赫連皇天竟然偷偷挪用家族企業裡的資金來周轉。
這件事立刻就被赫連戰發現,大發雷霆的他將兒孫找來對質,狀況外的赫連鋼一問三不知,太過畏懼祖父威嚴的赫連皇天則一古腦兒的將所有過錯全部椎給當時身在瑞士參加拍賣會的赫連青雲。
那年只有七八歲的赫連朔永遠也無法忘記,當勃然大怒的曾祖父要他父親帶著妻兒滾出家門時,赫連鋼竟然沒有開口替自己的兒子求情。
「找我回去的人是赫連鋼?」赫連朔的思緒回到現實,帶著輕蔑的口氣,他大刺剌地指名道姓。
黃琦是從小就跟在赫連鋼身邊的僕役,長大之後學有專精,當上赫連鋼的秘書,當年在赫連家的地位只怕還遠在皇天和青雲兩兄弟之上,所以他口中的老爺,是赫連鋼本人。
「不,是皇天先生派我來接你。」
「皇天?那赫連鋼在哪裡?」
「朔少爺,請你先跟我回去,其他的事情,皇天先生會告訴你。」官盡於此,黃琦便不肯再多說一句。
去或不去?
二十五年了,他和赫連家族之間整整有二十五年的空白。
上下算起來不過四代的血源至親,竟然有著剪不斷的恩怨情仇。
「朔……」芷薏一直站在赫連朔的身側,雖然很想給他最大的支持,卻也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情,只覺得背脊有著陣陣寒意。
「別擔心,沒事的。」他摟住她,愛憐地吻了吻她,知道她對眼前這一切有成串的疑問,而且八成被自己此刻的冷漠態度給嚇著了。
「朔少爺?」忠臣僕子黃琦礎咄逼人地等著答案。
他緊緊握住芷薏的手,然後鬆開。「小薏,你在家裡等我。」下了決定,他望向黃琦。「好,我跟你回去。」
第九章
連綿不絕的杉木快速地往兩旁退去,風馳電掣的黑色凱迪拉克房車奔馳在高架道路上,直駛北方。隨著汽車進入東湖,彎進一棟別墅住宅的專屬車道上,赫連朔的心思終於被迫回到現實。
眼前的赫連大宅,是他揮之不去的夢魘。
赫連朔從下車的那刻開始,便讓自己陷入機械式的運作,由黃琦領著一路來到赫連皇天的臥室,他一直都目不轉睛,絲毫不費心思去打量室內奢華的裝潢,因為那些擺設都跟他腦海中的記憶、深夜裡的夢魘一模一樣。
房間中央,巨大的床鋪上躺著一個嚴峻削瘦的人,床畔立著幾位醫護人員,隨時照料著病人的一切需要。
原來赫連皇天病了。
他的年齡不過將屆滿一甲子,但他此刻的病容使他看起來像個超過七八十歲的老頭子,眉宇之間的強硬更突顯咄他敵不過歲月風霜,連黃琦的身子骨都明顯比他還要健康硬朗。
「阿朔,你來了。」蒼老的嗓音中竟不失威嚴。
他實在無法強迫自己對眼前這位伯父產生任何孺慕之情。「找我做什麼?」
「我命令你回家,難道你不服氣?」他突然丟出一句別有深意的謎語。「哼……不服氣也沒用,你父親欠我的債比你想像中的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