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幹嗎?」她警惕地問。「你的口紅蹭壞了。一看就知道是讓人碰過,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了。而你一向是拒男人於千里之外的。是吧,捨伍德女士?」
通常她聽到人們謔稱她女士的時候並不生氣,但是布萊爾咬字的特殊腔調讓她惱火。「對像你這樣的男人,當然!」
「可你在過去的兩年裡和同一個男人約會從來不超過兩次。他們總不能都和我一樣吧。」他淡淡地說。
「我最近太忙了。」她冷冷地說。看到他臉上得意的樣子,她後悔自己又說漏了嘴。
「難道我給你找的麻煩太多了?你在和別人約會的時候是不是時常擔心我會溜進你的公司把它搶走?發生這種事情真是太糟糕了。你真不該把你父親留給你的這麼好的前程輕易就斷送了……是的,這些愛娃都跟我說過。但是所有這些和你的雄心壯志比起來,都微不足道。難道不是嗎?廢寢忘食……難怪你不吸引人,孤獨女郎……」
「滾到地獄去!」簡再一次怒不可遏。她知道,自己一發起怒來就更像一個孩子,而完全不像人們眼中的精明的女強人了。她應該學會正確對待他的冷嘲熱諷了,但她的人格受到這樣大的侮辱,使她無論如何也冷靜不下來。處變不驚的從容態度曾是她過去兩年的精神支柱,而就是在這兩年裡,她被這位神通廣大的業主領導下的彩虹發展公司逼得走投無路。 「我們不是已經到了地獄嗎?」他故作驚訝地嘟囔說。接著把目光投向窗外,這時汽車正駛過一溜被舊的木房子。「要麼就是到了和地獄差不多的地方。這裡叫帕克豪森胡同真是用詞不當,要是我起名字,我一定不叫它胡同,而叫它山溝,通往捨伍德府邸的山溝。三年前誰會想到捨伍德女士有一天會住在一家污濁的小飯館樓上的狹小房間裡呢?」
汽車開下了便道,他看著她拘謹地坐在座位的最邊上。「而哪怕是在這裡,她也住不長,是吧……你的房主還沒給你下最後通牒嗎?」
她裝作沒聽見,心裡卻在極力和恐懼鬥爭著。她用受傷的手在包裡搜索著家門鑰匙。昨天她收到的來信決定了她最後的命運,她知道自己已經山窮水盡,再沒有力量組織還擊了。 一切都完了。
但是在瑞安·布萊爾看來,當然正好相反。
直到今天以前,他們的較量一直是公開的。他們激烈的相互攻擊滲透在客戶、僱員、律師、信.函、合同以及各種文件資料中,但是一直沒有身體的接觸。現在,在公開的鬥爭勝利了以後,他看來,想把戰場轉移到私下接觸上;而在這個戰場上,簡當然處於極度的劣勢。
「我想可憐的房主可能會和市政檢查員有點兒麻煩……關於防火的規定。對吧?」她好容易才打開了那沉重的車門,在她想著趕快溜進那現在是她的新居,但很快就將變成故居的房子的時候,他卻一把拉住了她的左手。他那鐵鉗般的手指抓住她的一瞬間,她幾乎失聲尖叫起來。但她注意到了司機正站在車門口,她不能讓他看到瑞安那假惺惺的憐憫。 「他們對防火的問題特別在意,所以通常的兩周搬遷限期對你還會縮短。由於你父親在銀行界的信譽已經降至零點,你尋找永久住處的企圖必然處處碰壁。不是嗎?中意的房子你住不上,能住上的房子又不中意……這裡——怎麼?——已經是一個月以來換的第三個地方了嗎?是跟房主不合?還是房客——」 簡猛然扭過頭來,她那瀑布般的黑髮飛舞了起來,有的落下來貼到了她的臉上。市政檢查員對她的住所的暗中調查,以及只有她一戶收到限期搬遷通知的事實都說明,是瑞安·布萊爾在其中搗鬼。直到剛才她還一直以為那都是自己的命不好……
「你有沒有開始感到自己是個喪門星,簡?」他陰險地說。「一個跟頭就栽進了無底深淵?」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學著很有禮貌的樣子從她的嘴角撥開一縷頭髮。「栽得太深,太遠,太危險了……但是也許有人能在你最終摔到堅石上之前接住你,這可沒準兒。要是我動了心的話,這個人也許就是我呢……」
簡推開他的手,從車裡走出來,步履蹣跚地在他的笑聲中向黑暗走去。 「晚安,做個好夢!」
那天晚上她糟透了。她費了好大力氣才脫掉了衣服,躺到床上以後,左手疼痛難當,她不得不服用了僅有的兩片阿司匹林。
藥片似乎絲毫不起作用。她在床上輾轉反側,幾個小時難以人睡。那張屬於這套房子原有的少量傢俱之一的沙發床也硬得難受。她心裡惦記著那厚厚的一摞賬單。她知道,只有在房東能如約將她的債券歸還給她的情況下,她才有能力償還這些賬目。但這意味著她將再沒有債券抵押給下一個房主。即使與人合租住房,房主也要求先付數目可觀的預定金。
更糟的是,她手頭的現金數目也以驚人的速度減少。公司儘管已經停業,可仍然有債務落到她的名下。自從她直接經手捨伍德公司的所有現金交易和律師、會計勞務費以後,各項支出很快就把她賣掉住房的資金耗盡,而且還危及她的其他不動產。她到了破產的邊緣。沒有了汽車,進城就更不方便了,這會影響她找工作,但是卻省去了她為了買汽油而不吃飯的煩惱!
終於入睡以後,簡又受到噩夢的困擾。她夢見一隻巨大的怪獸在咬她的手指。第二天早上醒來以後,她吃驚地發現左手腫得像熟過了頭的果子。手背又青又紫,手上的皮膚被撐得像馬上要崩裂似的,手指也腫脹得難以伸直。她緩緩起身,沖了個澡,然後在衣櫃裡翻著,想找一件不需要背後系扣的衣服。 然而她幾乎沒有什麼挑選的餘地。以往的生活方式使她並沒有多少便裝,而她的傳統的禮服和考究的裙子又都和她的首飾和幾雙值錢的鞋子一道被沒收了。那次來了幾個銀行的估價員,他們把她所有的可以賣錢的東西都席捲一空。剩下的東西有兩隻皮箱就足可以裝下——但可惜的是,所有皮貨也都被沒收了。簡當時是無可奈何地用超市的購物袋裝著她剩下的東西離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