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揚州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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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謝斜著眼瞟了我一眼,不懷好意的笑道:「就請姑娘填一曲鵲橋仙,講講牛郎織女現在的故事吧。」

  我有點憤憤了,這小子,居然把我比做那個笨頭笨腦的牛郎。不錯,我現在是和嚴蕊人鬼殊途,雖然天天和她在一起,卻是一隻什麼話都不能說的羊,但是這並不能說明我就像牛郎那樣慘到要和織女隔河相望,眼神也是可以交流的嘛。像嚴蕊這麼冰雪聰明的姑娘,哪裡需要那麼多廢話,每天早上她來餵我吃草時都要深情的看我一眼,這種幸福豈是老謝這樣的俗人能體味得到的?

  我正在這裡胡思亂想呢,就聽見嚴蕊那比天籟還要好聽的聲音響起來了:

  「碧梧初出,桂花才吐,池上水花微謝。

  穿針人在合歡樓,正月露玉盤高瀉。

  蛛忙鵲懶,耕慵織倦,空作古今佳話。

  人間剛道隔年期,怕天上方才隔夜。」

  以鵲橋仙寫牛郎織女,秦觀算是第一,他那句「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早已成為千古絕唱,後來的人要再寫好這個題材,就很難了。嚴蕊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作出這樣立意新奇而又氣韻相合的詞,真是厲害,反正我是自愧不如的。

  10修行

  嚴蕊一詞既出,老唐和老謝自然是叫好不迭,老謝還拿出一顆鴿蛋大的夜明珠來,作為謝儀。

  從此以後,謝元卿隔上十天半月,就要到這裡來一次,每次出手都很大方,只是從不在這裡歇宿。我當然知道這是為什麼,可笑其他不知道的人還當老謝是正人君子呢。

  老謝現在的道行越發厲害了,居然又學會了閱心術。現在能和我交流的也就他這個朋友了。他一心二用的本事最讓我佩服,總是在酒席上,一邊和嚴蕊他們說話,一邊用閱心術和我交談。我一直很奇怪老謝為什麼現在這麼有錢,他從前可跟我一樣是個窮鬼。老謝說,當鬼差的,掙錢的門路多了,誰能不死呢,誰沒有死幾個親戚呢,反正是死人就要從他們那裡過,隨便收點買路錢,就夠他們花差花差的了。

  我很想變回原來那個瀟灑的鬼的形象,但是老謝在我身上試過很多辦法,都沒有成功。看來是沾上的唾沫太多了,就被固定住了。有一次,老謝甚至拿了地府的肉靈芝來給我吃,可是也沒起什麼作用,不過從那以後,我倒是再也不餓,不用吃草了,算是脫離人間煙火了。

  吃了肉靈芝以後,我就拒絕吃嚴蕊每天早上餵我吃的草了,還用蹄子在地上劃出「餐風飲露」四個大字,於是嚴蕊就把餵我吃草的工作改成餵我喝露水了。

  我後來又突發奇想,想從現在這個羊身修煉起,修個百來年,大概也能變個羊精,可以隨便變換外形什麼的。老謝很支持我,找了很多修行秘籍來給我看。於是我就開始學習生涯了。所以,諸位,如果你們在麗春院的花蔭草上看見一隻低頭看書的小白羊,旁邊還擺著一盤露水的,可千萬不要奇怪,因為那就是我。

  這樣平靜而又熱鬧的生活過了沒多久,轉眼春去秋來,我命中的剋星朱熹又以欽差大臣的身份來到了揚州。

  朱熹一向以正人君子自命,所以雖然久聞嚴蕊的大名,卻也不敢到麗春院來尋花問柳。不過他當然有他的辦法,他請了許多官員晚宴,然後以歌舞佐酒為名,請嚴蕊前去赴宴。按我們宋國的法律,官員眠花宿柳是有失官體的大罪,而因交際所需請妓女赴宴佐酒則是官場通例,無人詬病。其實這條律令現在早就形同虛設,自從靖康之後,我國偏安一隅,唯一能收復失地直搗黃龍的岳元帥又於十幾年前被害,滿朝官員早就抱著活一天算一天,玩一天賺一天的想法,吃喝玩樂,腐朽墮落了。現在別說是官員嫖妓,就算是官員把進青樓的費用說成是修葺官衙的費用,大家也都眼睜眼閉罷了。

  嚴蕊因為我的緣故,早就恨朱熹入骨,見是他的帖子,看也不看,就稱病辭謝了。

  11言志

  我心中隱隱不安,嚴蕊也看出來了。她拍拍我的腦袋,滿不在乎的笑道:「怕什麼呢,大不了我也陪你做鬼去。」

  我很吃驚,沒想到她有這樣深的厭世之心,於是很費勁的抬起腦袋來看她。她看著我吃驚的樣子,乾脆席地坐下,揪揪我的鼻子說:「你有什麼好吃驚的,做鬼多自在,再也不用受這個臭皮囊的束縛,不用曲己迎人,你當初難道不是因為這個原因而遲遲不願意投胎做人,寧願做個孤魂野鬼的麼?」

  我不能說話,只好苦笑,嗓子裡發出咩咩咩的聲音。不錯,當初我是覺得做鬼自在,可是經過這場變故以後,我還是寧願做人的。當鬼有什麼好呢,像我這樣做個不求上進的鬼,看似瀟灑,一有什麼變故,連自己看重的人都救不了,還把自己搭了進去,受人欺負;象老謝那樣呢,鬼務纏身,營營役役,跟做人有多大區別?當然也有些鬼,修行很高,又喜歡自由自在的,可是這樣的鬼日子也過得不爽,老有多管閒事的神仙要跟他們過不去,把他們當妖怪來除掉。這也不能怪神仙們,他們也分級別,要靠殺妖怪來提高修行值的。還是做人好,起碼可以談談戀愛,娶娶老婆,生生孩子。再怎麼苦,也就是幾十年的事情,忍忍就過去了。

  嚴蕊看著我著急的樣子,忽然把頭靠在我毛茸茸的脖子上,嗚嗚的哭了:「揚州鬼,這世上也就你一個,是真心看重我的。其他人最喜歡的,都不過是我的外表罷了。可是紅顏彈指老,我今後又能怎麼辦呢?若是私娼,我還可以自贖。偏偏我現在是官妓,沒有特許,不能脫籍。最可氣的就是,現在的那個知府,居然還胡說什麼我是揚州的門面,不可輕易脫籍。哼,揚州出一個名妓,好有光彩麼?上頭來了個什麼官兒,就讓我去伺候,還得攪盡腦汁給他們編些應景的新詞出來,這樣的日子何時是個盡頭呢。哎,難道真要我老大嫁做商人婦,或是一入侯門深似海,做人家的侍妾?」她哭著哭著,忽然又笑起來:「揚州鬼啊,有時候我真想做一個牧羊女,荊釵粗服,在林間山上唱歌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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