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常人不同的是,受到極度驚嚇的我,並沒有尖叫失聲。
我傻傻地呆望著米瑟夫,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是的,把我拉開的人,是米瑟夫。
竟是……米瑟夫。
夏日,八月的冷風,吹得令人錐心刺痛。
「你幹什麼!」最溫婉的米瑟夫又吼我。他臉上的青筋就像要爆裂般,那極度的驚懼,轉化而成的力量,落在我的肩上。
好痛,我想。但是,連發出呻吟的聲音,對我來說都艱難。
我看著米瑟夫,發不出聲音來。僵著的身體,不能言語的口,幾乎使我以為自己變成了一座雕像。
他——不來了,真的是不肯來了。
我歎了一口氣,癱在米瑟夫的胸前。
怎麼會這樣呢?我想不通啊
「心宇……」米瑟夫的聲音響起。
「我在啊!」只是,心不在了。
米瑟夫啊!我的心被徐世輝打包走了,他好狠的心啊!
「喔,心宇……」米瑟夫知道我,或者,他還知道我的心在何處吧!所以,他抱緊了我。「別做傻事,這一切都只是暫時的,你明白嗎?」
我胡亂的點頭,又胡亂的搖頭,我在他的懷中猛烈地搖著頭……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心宇……」他大叫,用力地揪緊我的頭髮,要我定住,好好看著他說話。「現在,你什麼都不要想,什麼都別想!不要思考,什麼都不要!」
可是,就算不去想,還是覺得疼痛啊!
「米瑟夫……」我終於能艱澀地開口:「他……死了嗎?」
「沒有。」
「那他……怎麼失約了呢?」我說:「這是殺手的一大禁忌,不是嗎!」
「他已經不是殺手了。」米瑟夫說。
「所以,可以失約嗎?」我紅著眼問。
「他有他的苦衷,他不要你離開父親,他知道你會後悔的,因為你很愛你老爸。」
「我也愛他啊!我當他是……半個老爸了。」我說。
「別再去追究這件事了,好不好?我保證,總有一天,他會回來的。」
「不好!」我問了一肚子的氣終於在此時爆發出來。「你們帶走了我最喜歡的人,卻不跟我說原因,叫我不可以問,不要逼你們。想著不可預知的未來,沒有答案的謎題,我會瘋掉的!你知道嗎?」
米瑟夫被我的委屈震懾住了,我們同時啞口失言。
最後,是一聲槍聲把我們從凝重的空氣裡拉出來。
我們同時驚慌地轉過頭去。只見對街騎樓下,一個人正負傷顛顛跛跛地逃離。
我一見,便要拔腿追去。
「不可以!」米瑟夫大喊,用力拉著我,不肯放我走。
「米瑟夫!」霎時,我淚如雨下。「他……他……他……」
「我知道,我知道。」米瑟夫咬著唇對我說。他不比我好過,徐世輝是他的死黨,為他挨過數不清的子彈,在詭譎不定的黑社會裡,他們是少數永遠的朋友。
「米瑟夫!我要去追他!」我堅持,不管又紅又腫的手,不管聲嘶力竭,不管不管……
就在我們僵持不下時,老爸的聲音突然傳來。
「心宇!」
這一喊,沒讓我分了心,卻讓米瑟夫分散了注意力。我哪裡肯放過機會,順勢掙脫了米瑟夫衝出去。
我看見的是徐世輝的召喚,事實上,卻是死神的召喚。
一陣刺耳的煞車和碰撞聲……
我感到一陣難忍的疼痛泛遍全身,漸漸地……我看不見,我聽不見,誓言、承諾、約定……都碎裂了……
而人在哪裡呢?
最後,我是盯著一個人的雙眼,用最微弱的語氣告訴他:「我不想……」來不及把「死」這個字說出來。
****************
我對我醒來所見到的第一個人笑,傻笑。
他略為驚訝地怔了一下。
我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微蹙著雙眉,很盡力地想記起某些——關於眼前這個人的記憶。
因為那不是一種似曾相識的驚悸,而是深深撞擊著心靈,一種血與肉不能相拾的情份。
如果每一個血脈,都是一個流域。那麼,他若是主流,我便是支流,就是這樣的感覺。
「醒了?」不知所措的他,第一個對我提出的問題,便是這個,看似無關緊要,而依他的口氣聽來,卻是似已經等待許久的焦灼。
我很自然地又對他禮貌似的微笑。那像是在浪漫的巴黎街道,露天的咖啡座上,一個紳士和一個淑女偶遇,平緩而沉穩,卻不失寧靜而美好的對白。
沒來得及開口問,他已經去喊來一大群穿白衣的人了。霎時,一陣熱鬧莫名,很多儀器「嘎嘎嘎」地被推進來,大家七手八腳。七嘴八舌……唉!
一個白衣人把我的眼皮撐開,用小手電筒照了又照,看了又看。
「告訴我你的名字?」他照完了,看完了,問我。
「你們能告訴我嗎?」我誠懇地反問。
語畢,下面那一秒突然變得漫長。
中年男子首先打破現場一片驚愕的氣氛,衝上前來問我:「我是誰?你看了我十九年,你和我生活了十九年,我把小小的你捧到這麼大,你該記得的,啊?」他抓著我的肩,很近很近地,激動地對我說。
我被他巨大的聲浪所驚嚇,不斷地尖叫。
「爸!爸!救命爸!爸!」下意識地,我喊著。
他急著告訴我:「我就是啊!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我卻是充耳不聞,仍不斷不斷地叫喊著。「爸!爸!爸!」
他的臉頰上、頸上滾出豆大的汗珠,暴著青筋,用無計可施的雙眼直瞅著我。
我快速地垂下頭,抱著頭叫喊、哭鬧,就像所有身邊能夠呼吸的生物,都干擾到我的生存頻率了。
我踢走所有試圖接近我的人,不斷地扭動著身軀。
「怎麼辦?」慌亂中,不只一個人提出這個問題。
「陳醫師,怎麼辦?」一位聲音清麗柔軟的小女護士提著嗓子問。「我去拿……」
被問話的醫生很快地知道她的意思,沒聽完她的提議便阻止。「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