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在文舉懷裡,一直到天濛濛亮了,我才輕手輕腳的回到自己房間。誰知道不一會兒文舉就來敲我的房門了,我故意裝得睡眼惺忪的去開門。
文舉一見到我,先是鬆了一口氣,接著急忙跨步進房來,疊聲說道:
「小桃,你昨天去了哪裡?我擔心死了!」
「擔心我?」
這……他真的以為昨夜作了一場春夢?
「我以為你又要走……」
我想到他昨兒夜裡一直喊著我的名字,趕緊低下頭來,覺得臉好燙。
「我是想要走。」怎麼又回來了,自己也弄不清楚。
「你還在生我的氣?」他問。
「我以為你討厭我……」
他耐著性子,柔聲說道:
「我是擔心你,長安城不比其它地方,夜裡還在外面遛達是不行的,抓到了是要受鞭刑的。你只看到我生氣,一點也不知道我有多心急!可是你昨晚還是那麼晚回來。」
我點點頭,心裡一陣愧疚。
「小桃……」他握著我的肩頭,真切的道:「你不能就這樣走……我答應過要照顧你,你不能離開我。」
他又提情同兄妹的事,我有點生氣,抬起頭來看著他,心頭一震。
他望著我的樣子就和昨夜一樣,而這樣深情的凝望,其實早就隱藏在他每一個不經意的眼光裡。
這一次他騙不了我的,我知道文舉愛我,他昨夜裡說過的。
和他一路相伴、同床其枕的小桃,就是漢水邊遇難落水的小桃,進而是他來到長安之後一心的牽掛。
我就知道,只要有時間,文舉會愛我的。
「我不走了。」我點點頭,撲進他懷裡。
文舉愛我,我就不走。
我還有很長的時間,還有一身的神通,月老的紅線,我一定可以得到文舉,陪他考取功名,陪他衣錦還鄉!
「來,咱們倆說好,以後都不許鬧氣,知道嗎?」他擁著我的肩頭溫柔的說,隨後輕輕咳了幾聲。
「杜大哥,怎麼咳嗽了?」我急,從他懷裡抬起頭來。一定是昨夜伏在桌上睡著涼了,都是我害的。
「不打緊,你別跟我生氣,我就不咳了。」他輕鬆的拍拍我的肩。
第六章
書生懺情桃兒蹈禍
我們言歸於好,每天又陪他讀書,只是文舉卻似乎不再放那麼多心思在書上,一個早上,我端了茶進來、看他一個人站在窗邊發呆。怎麼了呢?平常這個時候,他都是最認真的。
「杜大哥,人參茶,還有一些糕點。」我道,把漆木托盤放在桌上。
「我不想吃,你吃。」他道,仍是望著窗外。
「我是很想吃,可這是江大人派人送來的,他聽說你咳嗽了,特地要人做來給你補身體的。」我笑。
「你吃了吧,我們還分什麼彼此呢。」他很不經意的,很自然的道。聽他這麼說,我心裡很是高興,輕聲走到他身邊,看他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
「杜大哥,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他懶洋洋的答。我看他桌上寫了一首七絕----
雲雨夢迴月瑤台,
至今猶記雪香腮。
曉風拂動庭前葉,
疑是凌波玉影來。
凌波玉影?我不是很懂。
「寫的是什麼?」
「前兩個晚上,我作了一個夢……」他道,靜靜的注視著我,不經意的咳了幾下,有點不安似的別開頭去,仍是望著窗外。
「咳嗽沒有好一點?」我很擔心,這兩天文舉的氣色非常不好,秀逸的眉目少了許多光采。
他搖搖頭,幽幽的道:「咳嗽是小事,倒是覺得煩煩躁躁的,心思總是靜不下來。」
考期近了,靜不下心的確讓他煩惱,可是他的咳嗽卻讓其他人煩惱。江綠瑤和江大人不時差人來問候,江敖生為他請來大夫診治,囑咐他好好休養;我親自替他煎藥,把藥吹涼,端到他桌前:
「杜大哥,喝完藥別看書了,睡一下出個汗,也許會好一點兒。」我道。文舉點點頭,雙手端起碗來嘗了一口道:
「好燙!
「燙?我再替你吹一下。」我和他一起端著碗把藥吹涼,兩人對望一眼,都覺得好笑。
「這碗藥寶貝似的要我們兩人都來吹。」文舉笑道。
「喝了藥你的身體就會好起來,好起來就能去考試,等進士及第就有臉見江東父老了,這麼多人的指望都在這碗藥裡,所以它當然是寶了!杜大哥喝的是寶藥,所以你比藥更寶。」
文舉笑道:「人也能拿來和藥比?你啊!鬼靈精怪,我和你說話,身體就好了一大半了。」
「那我又比杜大哥更寶一些,」我嘻嘻笑道:「如果能讓你的身體好起來,把我煮了當藥吃也行。」
「如果吃了你才能好起來,那我寧可不要活了。」文舉有些嚴肅。「傻丫頭,以後不許再說這種傻話。」
我笑道:「剛剛才說我鬼靈精怪,這會兒又說我傻,你倒說說看,我是聰明還是傻?」
文舉笑著搖搖頭,道:
「我還真是沒見過像你這麼伶牙俐齒的女孩兒,如果你是個男子,一定也能成為風流人物。」
我也搖頭:「我才不要,你們這裡的人太可憐了,尤其是女孩子,愈長大愈像木頭。」
「我們這裡的人?那你又是哪裡的人?」文舉笑。
我嚇了一跳,說溜嘴了,只得又胡說:
「我是你這裡的人,待在你身邊,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自由自在得很呢!」文舉知道我是女孩後,除了夜宿東回三曲那回之外,倒是從來不會要我有個女孩的樣兒。
說笑之間,那碗藥已經喝了一大半了,文舉額上冒出了汗,我騰出一隻手,用袖子幫他擦汗。
「這藥好不好喝?」我還沒喝過呢,想搶過來嘗一口。
「小桃子,藥也是渾喝的!」文舉也笑,伸手來捏我鼻子,正鬧著,有人敲了門。
「杜公子。」是李重山和江綠瑤,還有個隨身服侍她的小丫頭。這丫頭我認得,是上回在江綠瑤房裡讓她撞見了,她還說我是神仙。
我和文舉放下碗,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