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居然這麼對我!
杜文舉,不值得我這麼愛他,是不是?
我應該聽紫櫻姐姐的話忘了他,一百年的牢獄之災正好潛心修練,就當作換得一次教訓,以後千萬別再相信愛情,別再跌入迷津……
我搖搖頭,風吹來,把回憶吹得滿山都是,和文舉在一起的苦與樂,像冰與火,滿山滿谷的繚繞,即使我努力變回一棵樹,也幾乎要發狂。
「桃兒……桃兒……」
有人喊我,我朝聲音來處望去,有個人徒步走來,謝天謝地,終於有人上來看我,陪我說話。
是絳萱,她走近了我才認出她。我握著她的手低聲喊她,這才發現自己嗓子都啞了。
「絳萱,你怎麼能來?」
「桃兒,怎麼弄成這樣……」絳萱很同情的看著我,我從她的黑眼珠裡看到自己,披頭散髮,一張臉又髒又黑。
她拿出手絹幫我擦臉,又替我梳理好頭髮。
「為了杜文舉,弄成這樣真的值得嗎?」
「你不會懂的……」我搖搖頭,靈機一動,抓住她的手臂道:
「絳萱,你幫我,幫我出去。」
「不行的!」絳萱叫道。
「我只去看看他,去看看他就回來了,算我求你,我求你!絳萱,現在只有你能幫我!」
「紫櫻姐姐下了封印了……」她遲疑的道。我打斷她,急道:
「可以的,你一定可以!我們幾個就你法力最高。何況你能上得了這山巔,一定可以幫我解開封印。」
絳萱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點點頭:
「你答應我,只能去看看他,馬上就回來,知道嗎?」
「嗯嗯嗯。」我急切的點點頭。
絳萱盤腿而坐,閉上眼睛,按了手印,一會兒指上發光,顯然是念力驅動了,而且專一的驚人,我從來沒有到過這種境界。
驀地,她右手雙指按在我的眉心,道符咒灌進腦裡,我立時覺得精神起來。
「絳萱,謝謝你,我一定很快回來,不會連累你的。」我道,雙足一蹬,騰雲飛離虛無縹緲的蓬萊山。
長安城江尚書府,我乘風輕巧翩然的落在屋頂上。
入了夜的深宅大院還是有人忙碌著,喜幛已經掛起來,觸目驚心的一簇簇鮮紅色,從這裡到那裡,掛得滿屋都是。
我輕靈落在園子裡,穿過花徑、拱門,不落聲息。
我心頭一緊,拿新科狀元?這是怎麼回事!
「我怎麼知道,咱們聽差辦事,問那麼多做什麼?」這個卻是喳喳呼呼的。
「不是嘛,新科狀元現在人旺氣旺,憑我們兩個小鬼,哪裡拿得動他,城隍爺應該親自出馬。」
「唉,還沒動手就說拿不動,太沒志氣了吧。新科狀元也是人啊,是凡夫俗子就沒有拿不動的道理。走吧,幹活兒啦。」
聲音漸行漸近,我看到兩個鬼差老遠姍姍走來,寬大的白長衫,披頭散髮拖著黑色鐵鏈。
我恍然大悟,紫櫻姐姐說這件事情有人善後,原來是這麼善後法!這兩人要用那個東西綁走文舉?
不可以!
我上前去攔住他們,那兩個鬼差怔了一怔,瞪大眼睛望著我。
「小丫頭,你幹嘛呀?」
「你們是來帶走新科狀元的?」我沉著聲。
「是啊,仙姑有何指教?」
「我沒有指教,只是要你們回去,新科狀元拿不得!」
「閻主要人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你是哪裡來的,連這個規距都不懂。」他冷哼,懶洋洋的口氣聽來似乎很不以為然。
「請仙姑讓路,要是誤了時辰,我們大家都擔待不起。」
我一句話也不想多說,站在原地瞪著他們。
「不要理她!」其中一個說完就要穿牆而入,我橫臂擋住他,他突然拿鐵鏈砸向我,我俐落的閃開,變出長劍,開始一場惡鬥。
出得蓬萊山,頭一次獨自面對敵人。
這一次,我沒有幫手。
這是我自己捅出來的紕漏,我當然只有自己收拾。
對方為了完成任務,招招狠辣,不知道斗了多久,鐵鏈愈架愈沉,我累得喘不過氣來,重重的鐵鏈趁虛而入,繞過我的頸子,兩人一左一右的扯住鏈子,幾乎把我勒死。
我眼前發黑,只覺得頭快要脹破了,隱約看見身旁白影,我提起最後一點力氣,揮劍狠狠的一刺到底!
淒厲的慘叫聲驚動了黑夜,連園裡的樹木也顫慄了,啪啦啪啦的一群宿鳥四散飛去。
頸子上的鐵鏈鬆了,我一灘泥似的軟倒在地上,渾身都痛,尤其肩膀的地方,熱辣辣的像有火燒著。
「走!」
鬼差扶著受傷的那一個閃身消失,「呀」的一聲,似乎是有人開門。
我靠在園子裡的假山旁喘著大氣,手肘磨破了一道口子,飄然的長衣當然也割破了,我伸手朝肩膀疼痛的地方摸了摸,一陣千針萬刺,教我狠狠倒抽了口涼氣。
我受了傷了……
真是氣人。
蓬萊山多的是稀奇的花草樹木,為什麼偏偏是我練成了血肉之身,下凡走這一道,忍受皮肉之痛,情慾之苦。
「好痛……」我忍不住低聲呻吟,好想哭。
「小桃?」一個熟悉的呼喚把我震懾住。
我全身都無法動彈,甚至連將頭轉動一下都顯得那麼困難。文舉慢慢走過來站在我面前,滿臉的驚訝、迷惑,還有一大堆我懂得和不懂得的神情。
「你去幫我送信,這時候你不應該出現在這裡……」他緩緩蹲下來,仔細的端詳我,然後視線停在我的臉上,戒懼的問:「你到底是什麼?」
呆書生其實不是真的呆,他還是發現了。
黑童說過如果他知道我不是人,他不會愛我的。
「蓬萊山的蟠桃精……」我道,很小很小的聲音。
他驚訝的退開了,張著嘴,我完全不知道他接下來會說些什麼。我等著,覺得身體慢慢變涼。
「你受傷了?」他道,似乎很努力的在平息自己,隔著一點距離,審視我的傷處。
「不要緊,我好得很快。」我說謊,我根本沒力氣替自己療傷。
「像手指頭那樣嗎?」這次的語氣緩和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