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依舊凝望遠處不動,不知是否是觸動了傷痛的記憶,眼梢悄悄滑落了淚水。看見朝霞有了反應,韓定遠抓住機會,開口再喚。
「朝霞,你已經平安無事了。你看看我,是我,韓定遠,大色胚,你口中最愛罵、心頭最惱怒的壞蛋大色胚啊!」急中生智,韓定遠將朝霞對他的奚落稱呼脫口說出,沒想歪打正著,一句「大色胚」喚回了朝霞的神智。
「大……色胚……你是……韓定遠,姑爺的好友……」朝霞總算認出他了。
「對,是我,就是我。朝霞,你沒事了,我來帶你回蓮苑……」
「蓮苑……蓮苑……」一提蓮苑,朝霞的淚水立刻像斷線的珍珠般不停地掉。
她的淚燒疼了韓定遠的心,心憐伴隨不捨,大掌一帶,將她纖細的身子樓入懷中,疼惜呵護著。
「嗚……嗚……」朝霞傷心得放聲大哭。
「朝霞,沒事了,你別哭,別哭啊!」
今日之事對朝霞的打擊太大,韓定遠的勸慰起不了作用,她靠在他懷裡,淚水掉不停,索性雙手反抱住他盡情哭個夠,潰堤的眼淚濕了他半個胸膛。
哭了好半晌,淚水稍止,韓定這溫柔撫著她的背,細聲安慰。
「沒事了,忘掉這一切,今天的事只有你知我知。等會兒回蓮苑,就當這一切是一場夢,夢醒了,什麼都不存在了,嗯?」
「不可能……不可能……」
「為什麼?」
「因為……她們說我不是清白之身,我毀了蓮苑十二金釵的清名,像我這樣的人根本不配當蓮苑的新主子,我是個罪人,罪人啊!」
想到驗身的結果,朝霞的情緒再度崩潰,才停住不久的淚水又氾濫成災。聽見朝霞對自己的輕視及責罵,韓定遠心痛到無以復加,心頭的愧疚更甚,剎那間他啞口無言,不知該怎麼對朝霞說抱歉。
雖然不知三年前她偷跑,離開秋水逍遙之後發生了什麼事,但韓定遠很肯定她必定喪失了某些記憶,忘了他們曾經有過的一段,也忘了當年佔了她清白的正是眼前這個男人,她口口聲聲譏笑的大色胚……
三年前的往事是意外、是無心之過,是命運不該有的插曲,無辜的她捲入他的生命中,她的世界從此為之顛覆變色……
若無今日之禍,冥頑不靈的他如何能瞭解他是一名多麼殘忍的劊子手,她好端端的人生被他的一己之私給弄得分崩離析、支離破碎,甚至徹底忘掉了過去!他欠她好多好多,多到這一生不知道還不還得起、還不還得清!
「我是罪人!我恨我自己!我好恨哪!有一個不明不白的人生,連自己的身家背景都不知曉,現在連身子也不清不白,究竟給了誰都不知道!」朝霞氣得用力猛槌自已,眼淚滂沱。
「朝霞,冷靜!你聽我說……」韓定遠反鎖住她的雙手,將她按回胸前,不讓她再傷害自己。
說也奇怪,兩人肌膚相觸,溫熱的體溫熨燙了彼此的心,漸漸地,朝霞平靜了下來。她一語不發,靜靜靠在韓定遠的懷裡,有些眷戀地汲取他身上的溫暖氣息。
「你跟別人沒什麼不同,本來是個清清白白的好姑娘。你不再是完璧之身的原因……是因為你的身子早就許遇人了,那個男人就是我!你將自己交給我的時候,是清白完整的……」
「你說什麼?」韓定遠口中所說的事實教朝霞聽了大為驚愕!
「我說三年前我們早已有過夫妻之實……」
「不可能!你……你騙我!」朝霞臉色慘白,一點也不相信。
「是真的!朝霞,是真的!」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你一定是說笑的,對不對?」朝霞口中喃喃低語,今日接二連三發生的事情所帶來種種的打擊皆教她無法承受,思緒再度陷入紊亂,莫名地突如其來的一陣暈眩,眼兒一翻,朝霞的身子一軟,就這麼暈倒在韓定遠的懷祖。
「朝霞,朝霞……」輕拍她的臉,但一雙睫扇閉個死緊,唇也緊緊抿著,彷彿是她將自己封閉了起來,拒絕再和這個世間接觸……
不行,得立刻帶她回蓮苑!讓她回到她熟悉的地方去,讓蓮苑熟悉溫暖的氣息撫平她傷痕纍纍的心。
不再遲疑,韓定遠橫抱起朝霞輕盈的身子,昂首闊步,朝外走去。
臨走前對文武雙衛下令道:「韓文、韓武,你們聽好!第一,在明天日出以前,我要見到百花樓夷為平地,變成廢墟!第二,不管用什麼理由,我要這兩個惡人下半輩子都在牢裡度過,徹底消失在我的眼前。憑他們今日對朝霞的所作所為,就算死上八百次也不夠!我交代的兩件事情務必辦妥,沒完成就不要回到逍遙見我,聽見沒有?」
「是,屬下定不辱命。」
「等一等,韓……韓公子,你……你到底是什麼來頭?」胡嬤嬤顫抖問道。
「犯上秋水逍遙,只有死路一條!」韓定遠冷冷拋下答案,聽見「秋水逍遙」四字,胡嬤嬤登時腿軟,癱坐於地。
掌握天朝民間鹽漕買賣,財力、勢力、實力皆驚人,影響力遍及整個江南的秋水逍遙……嗚,她……老命休矣!
下達命令,決定了百花樓最後的命運,懷裡抱著失去意識的朝霞,韓定遠踩著揪心的腳步離去。
「秋水逍遙?我怎麼會犯上秋水逍遙?一切夷……夷為平地,變……變……變成廢墟……我……我……這是我的心血啊!要沒了百花樓,我……我怎麼活?我……」胡嬤嬤語無倫次,亂說一通,急怒攻心,眼一翻,倒地昏迷。
***
涼州,太湖畔,蓮苑。
深秋楓轉紅,風涼天寒,湖畔晚風清冷,砭人肌骨。
新主朝霞受難,平安獲救,蓮苑上下終於放下擔憂的心,然在眾所以為平和的表相之下隱瞞了事實的真相。
映荷水榭裡,另一場軒然大波正起!
在孟府織造苦苦等候消息的孟朔堂和蘇淨荷聞訊,即刻趕至蓮苑。兩人踩進映荷水榭,只見如喜婆婆和韓定遠默默四目對望,氣氛有些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