孛古野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怒,「本王陪你,你娘就不會來嗎?」
「當然呀,我娘也怕臭蠻子的!」她瞪大眼,說得很有信心。
「把話收回去!」孛古野握著拳頭,拚命提醒自己,對方只是個不懂事的小女孩。
「蠻子。」她嘟起嘴。
「是烏焱國人!」要是她再大個三、四歲,他一定將她打入天牢!
「烏焱國人。」臭蠻子就是臭蠻子,就只會趁火打劫。她在心裡嘟囔著。
孛古野自然曉得她縱然爽快改口,也是口服心不服,然而人長得可愛就是有這個好處,在屋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掩映下,嬌小蒼白的她看起來可憐兮兮的,像只被嚇壞的小白兔,教他再氣,也不忍心丟下她不理。
孛古野歎了口氣,忽然掀開被子,「睡過去一點。」
「幹嘛?」杜海棠眨著眼睛,不懂他為什麼要脫去外袍。
「你不是要本王陪你嗎?都這麼晚了,本王可不想等你睡了,才能安歇。」他不耐煩地將她推進床鋪內側,脫鞋上床。
「可是……」
她話還沒說完,孛古野身子一躺,她整個人已經被攬進溫暖中。
「本王對你這乳臭未乾的小鬼沒興趣,你安心睡吧。」
他粗聲粗氣地說,不想她誤會他別有居心,卻沒想到杜海棠既是他口中乳臭未乾的小鬼,自然也還沒有男女之防的觀念,純粹只是訝異他這處處與她作對的臭蠻子會好心地答應陪她整夜。
她掙扎著拉下蓋得過高的被子,孛古野早巳閉起眼睛,嘴裡仍兀自地叨念,「你們南夏人就是膽子小——」
「喂!」
杜海棠聞言,氣得想破口大罵,卻見孛古野睜開了眼,兇惡地瞪著她,「你再不睡,本王就要回房去了!」
杜海棠立即閉上眼睛。
孛古野見狀,不由得失笑,搖了搖頭,再次為她拉高棉被, 「你這丫頭真的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不喝酒的。」她喃喃應道。
孛古野怔了一下才會過意來,更是覺得好笑。「教你烏焱語的人鐵定是個半調子!」
孛古野的身子暖和,她本能地翻過身,偎進他懷裡,半夢半醒地低喃,「我跟蠻子兵偷學的,我娘不准我學,她說我是南夏國子民不需要學蠻子的土話。」
「但你還是學了不是嗎?」孛古野皺起眉,這才發覺方纔他烏焱語和南夏語交雜著說,她卻是自始至終都只說南夏語。「說幾句來聽聽。」
杜海棠不語,只是將腦袋埋靠在他的胸膛。
他自然而然地伸手環住她瘦小的身軀,心頭雖氣她連烏焱語也不願意說,聲量卻不自覺地放輕。「不要裝睡。」
懷中嬌軟的小身子動了動,卻依然沒有聲音傳出。
孛古野瞪著她的小腦袋,只能無能為力地暗自歎氣。
若說她孩子氣,她還真的將十歲孩童的任性刁蠻使到了極致;若說她固執傲氣,怕是沒有一個烏焱國男子比得上她。
也難怪這些年南夏諸降城的將領叛服無常,素稱難治了,南夏國裡只怕多的是她這種倔強子民,教人斬了心疼,不斬又覺得芒刺在背。
孛古野忽然擰起眉,愕然地瞪著自己手指上纏著的髮絲。
他在幹嘛?
「不要玩我頭髮,人家要睡覺。」伏在他胸前的杜海棠突然咕噥出聲。
像是做壞事當場被人活逮,孛古野尷尬得漲紅了臉,惡聲惡氣地說:「本王就是要玩!」
「臭蠻子。」杜海棠模模糊糊地罵了一聲,動了動身子,在他懷裡尋了個舒適的位子,再度沉入夢鄉。
孛古野盯著她放心酣睡的小臉,嘴角揚起了一抹不自覺的溫柔笑意。
第三章
或許海棠不是不想回來,而是讓大雪阻在道中吧?
他知道她怕冷的。
剛到上京的那年冬天,他將惹火他的海棠丟在雪地上,還不到半個時辰吧,她竟在飄著小雪的天氣,幾乎將自己凍成冰柱。
去而復返的他生平第一次知道怕字怎麼寫。
是從那時候起,他開始習慣將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嗎?還是從那時候起,她的喜怒就已經能輕而易舉地牽動他的心緒?
他不記得了,很多事他都不記得了。
或許是他刻意不去記得——不願記住海棠的淚,更不願記住海棠的恨,他一直以為只要他對她夠好,她便可以忘記他不願她記起的一切,她便會永遠留在他身邊。
雪下得更大了,大風狂肆地吹過軍旗,發出獵獵聲響,彷彿嘲笑著他的狂妄,更像嘲笑著他的癡傻。
「孛古野,你老實告訴本王,那賊子是拿什麼威脅你,才讓你不敢發箭?」厄魯圖問道,仍不放棄為他尋求一線生機。
還有什麼?當然是他那強自南夏移植回來的海棠花,是他那用盡心力呵護成長的海棠花。
他迷惘的目光定在素來疼愛他的兄長身上,卻只能給他一抹歉然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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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慶十五年 仲冬
東方的天空泛白未久,位於上京的公主府宅院深處突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好痛!」杜海棠霍然睜開眼睛,揪著胸口的衣襟,大口大口地吸氣。
怎麼又做惡夢了?
—定是不祥的兆頭!
杜海棠皺著柳眉,揉著摔疼的屁股站起身,見窗外已經透入亮光,便拉過昨夜扔在床邊的衣裳一件一件穿上。
算來,她隨「舅父」住進公主府至今也有兩年的時間了,她還是適應不了烏焱國干冷的天氣,記得她在烏焱國的第一個冬天還差點凍死在雪地裡呢!都是孛古野那個臭蠻子害的!
想起孛古野,杜海棠便想到他昨日才隨大軍回上京,今日定會過府拜見鐵蘭公主,不禁深深歎了口氣。
孛古野很疼杜嫣柔,有事沒事便會到公主府探望她,為她帶上一堆禮物,順便給她杜海棠帶上一頓好罵。
杜海棠再歎了口氣。她實在不明白她在公主府裡已經夠深居簡出,低調行事了,怎麼還會這麼倒霉每次都遇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