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臉色慘白,胸口翻絞著劇烈痛楚。「沒……沒再嘔血吧?」
「那倒沒有。」
葛翊點點頭,沉默地在門外候著,等到三位長輩出來,知道莫雨桐又已昏睡,他才再度進房。
兩天就這麼過去,莫雨桐醒了又睡,睡了又醒,見到的總是可梅。口中喝著苦澀的湯藥,心卻更苦。
「可梅,他……呢?」分不清自己問了第幾次,沒見到他,她不甘心就這麼死去。
可梅流著淚,憐憫似地搖搖頭,勸道:「小姐,您再喝幾口吧!」
莫雨桐的心往下沉落,他終究不願見她。她不忍拂逆可梅的好意,勉強喝完了藥,躺回床上又昏昏沉沉睡去。她……還能等他多久?
可梅將藥碗拿出去,守在門外的葛翊與她擦肩而過進入房內。她站在門外,神色複雜她看著葛翊溫柔地替莫雨桐蓋被,憔悴的臉上儘是深情憐惜。她俏麗的臉上閃過冷狠,喃喃道:「你不要怪我,是你先對我不仁,我只好對你不義。」
她知道莫雨桐是心病,若讓她尋著了心藥,難保不會起死回生。葛翊瞧不出藥方,卻沒有人比她更清楚。她只是在等,等莫雨桐斷氣,她才有機會……
當然,表面上她依舊是以前那個忠心為主的可梅,雖然想到過去主僕間的情誼,她還是多少會感到難過,但她不能心軟,錯過這次機會,她只怕永遠也得不到葛翊了……
似睡似醒,莫雨桐拚了命地掙扎著,終於睜開了眼睛。窗外透入夕陽的餘暉,就如她日薄西山的生命,下一次,她還能醒得來嗎?
「可梅……」莫雨桐虛弱地低喚。
「小姐,我在這兒,您有何吩咐?」可梅聲音低柔地問。
「我想見他……最後一面,求你……替我找他來……」細弱的聲音艱困地說完,以已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最後一面?瞧著只剩最後一口氣的莫雨桐,可梅想起以前她教她學字、吹笛的往事,不由得心一軟。她已經回天乏術了,了了她這最後的心願,就算報恩吧!
「是,可梅立刻去尋姑爺來。」
可梅走出門外,對緊張地迎向前的葛翊低聲道:「姑爺,小姐想見你,她大概不行了……」
葛翊呼吸一窒,快步而入。莫雨桐矯顏憔悴,睜大的雙眸卻有了光彩。他的心一痛,難道是迴光返照?她不能死……她不能死!
莫雨桐凝睇著坐在床沿的丈夫,他俊帥的臉龐竟變得憔悴疲憊,深邃的瞳眸寫滿了深情、憐惜和痛苦,她蒼白的唇緩緩凝聚甜笑,一滴晶瑩的淚珠滑落耳際。
「相公……你抱緊我,好嗎?」
葛翊喉中梗著硬塊,輕輕將她扶起,緊緊擁住她。「別死,求求你……」
「你心中……將我當作妻子嗎?」她輕輕地問。
「你是我今生唯一的妻子,除你之外,我誰也不會要。」他哽咽卻堅定地道。
莫雨桐甜甜地笑開了。雖然臉色蒼白,卻仍美麗如昔。「謝謝你……」
「不,我是說真的!」葛翊捧著她的臉,凝視著她的眼睛。「我不准你死!你必須跟我活到齒搖發落,咱們要共偕白首,你聽到沒有?我愛你!不管你是恨我,還是怨我,我今生今世愛定你了!聽清楚沒有?」
莫雨桐一瞬也不瞬地盯著他,律動微弱的胸口似乎緩緩注入一股力量,整個人像是清醒了許多。他說……他愛她?
「你……再說一次。」她輕喘著,緊盯著他,怕是自己聽錯。
「我愛你!這輩子就要你一個。我不准你離開我!你敢拋下我,試試看我會不會追你到陰曹地府。」
她的淚水又掉了下來,心酸卻又歡喜。「我愛你……好久好久了,可你總是不理我,見了面……就吵嘴,你不回來我就睡不著……」她情緒激動之下,語句失了章法,卻透著最深刻的依戀,得他一言,她死也不枉了。
葛翊輕輕吻了吻她的唇,將她摟在懷中撫順她輕柔的髮絲。「我以為你恨我。」
「我為何要恨你?其實我……一直很感激老天爺……讓我嫁給你。」她輕輕低喃,眼皮漸漸沉重。
她的虛弱讓他心驚,葛翊捧起她的臉,強迫她正視,慎而重之地道:「你聽著,你一定要振作。我要帶你去西湖、去桂林、去泰山,還有其他千千萬萬明山秀水,所以你一定要活下去,懂嗎?」
「你真的……愛我嗎?」莫雨桐稍稍回了神,對他的深情總覺得不敢相信,像作夢似的虛幻不實。「你不是可憐我……才哄我開心的?」
「你要我發誓嗎?」葛翊認真道。「不愛你就不會日日夜夜守在病榻前,怕你嘔血,又不敢讓你知道,天底下就只有你會讓我左右為難。你聽著,我葛翊這輩子就愛你一個女人,就算你無法生育,我也不會另娶,我已決心與你同生共死。這樣夠清楚了嗎?」只要她需要他,他就甘心守護在她身旁,征戰沙場的宿願也沒有她一根手指頭重要。生相隨、死相伴,沒有任何事能令他離開她身邊了。
「夠清楚了。」她淺淺地笑了,溫柔地靠在他懷中,凝著他捨不得閉眼。「相公,我好想再跟你去樹梢登高望遠,等我身子好些,咱們再去?」
「好,一定。」他吻了吻她的額頭,強忍著心頭的擔憂,溫柔一笑。
兩人低語地聊著,彷彿有說不完的話,又似怕現在不說就沒機會再說。
莫雨桐漸漸睏倦,終至眼皮沉重地合上。
葛翊讓她躺下,握著她的手細數著她的呼吸,眷戀的目光始終凝著她沉睡的矯容。
她會醒來的,這淺弱的呼吸不會就這麼斷了的。他不信神佛,卻忍不住在心中祈求上蒼——他可以什麼都不要,只要莫雨桐……只要她……
第七章
「好苦,我不要喝了。」莫雨桐蹙著眉,推開葛翊遞到嘴邊的湯藥。
經過半個多用的調養,莫雨桐漸漸復原,連大夫都直呼奇跡,來探視的親人更是個個喜形於色,殷殷囑咐她按時喝藥,好早日康復,但為免打擾她休養,連太君都不敢多逗留。而日夜看顧她的,自然是她托依終生的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