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算算路程,明兒個天亮時就能抵達白氏牧場了,白塔北心情不由得愉悅起來。
角W就要到家了,也不枉如此披星戴月的日夜趕路。
白塔北吆喝一聲,大夥兒開始落腳休息。營火熊熊燃燒,一縷縷的白煙裊裊上升,只見牧人們隨地就寢,拿出了毯子,靠樹幹的靠樹幹,躺地的躺地,參差不齊地躺成一團兒。想到明天就要回到家中,每個人的心中都大感快慰,不一會兒就全部鼾聲大作,進入夢鄉了。
「嘶——」
「嘶——」
沉靜的夜裡,忽然冒出一聲聲馬兒的嘶吼。其中幾個牧人已經警覺起來,立刻大叫著:「狼!」
「狼啊!」
「狼群來了!」
這一聲聲的叫聲立刻把睡著的人全都喊醒了。大夥兒陣腳大亂,還摸不清狼群來襲的方向,就已經聽見牧人們此起彼落的慘叫……
第一章
清太宗崇德十七年(西元一六四四年)
北方北大荒
一天將盡。
燃燒著赤色金光的一輪明陽正緩緩往西方沉沒,金光尚未收勢,夜色暈華便迫不及待地泛開,白晝黑夜的交替是如此壯觀,撼人心弦。
白家兄弟騎著一黑一白的快駒,由水平線的彼端逐漸接近,馬蹄達達,身後襯托著萬丈金光;乍見之下,還以為是天神出巡呢!
白家牧場乃曾曾曾曾祖父……總之,是為了避開清兵追殺的白玉書一手創建。國已亡,心亦已死,他不得不為無辜的家人著想。在尚未下旨薙發留辮時,便漏夜僱車悄悄連袂逃出南京。他並未像其他人一樣往漳、福等地水路遁走,反而反其道而行,避過清兵耳目,溜出山海關,來到廣闊無邊的大草原。
那時逃至北大荒的人多是粗莽凶暴的犯罪者,但白玉書卻有辦法一一將之收服,讓他們願意隨其左右,共同與野獸爭地、與強盜血拚,與出沒不定的白俄羅斯人搶糧。
在白玉書的經營下,白家牧場慢慢由一變十、由十變百,牧場亦串連出七座分場,牧出許多豪健的駿馬、肥胖的牛羊。白家的聲勢日隆,甚至到達令人眼紅的地步。
不過,誰想動「倫哈卡貝之鑽」的腦筋,先要有付出慘痛代價的準備。白家對入侵者一向不留餘地,不論是俄國的匪子也好、兇猛的狂獸也罷,甚至連那些清朝貪吏也一樣,誰惹了他們,誰就吃不完兜著走。這些年來,白家牧場的事跡早已傳遍倫哈卡貝草原。
「雪橇隊也快回來了吧。」吃飯時,白父不經心地說道。不知道今年的雪橇隊會為家中買回什麼珍奇貨品。
今年的雪橇隊是由老單身漢白塔北——白父之弟——也就是白家兄弟的叔叔帶領。
白奇威笑道:「叔叔會晚個一天腳程早是預料中事,哈爾濱的「花兒」又香又多,現在他可鐵定咧著嘴在笑呢!」
其他人都被他的話逗笑了,連老二白奇哲也難得地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白奇威是一個開朗粗獷的漢子,有著濃黑的發眉、深遂的黑眼,及北方人特有高壯修長的身材。他是那種喝酒用碗公、笑聲亮如洪鐘的北方漢子,隨時可以為親友兩肋插刀。他身著藏青棉衫、蓄著草般的大鬍子、腳踩黑得發亮的長筒皮靴,的確是北方男兒的最佳寫照。
兩相對照之下,老二白奇哲就顯得斯文秀氣多了。遺傳基因雖令他擁有一張和他兄弟神似的五官,可韻味卻完全不同。儘管身著與奇威一模一樣的服裝,感覺卻大為不同。沒有奇威的那種男兒豪邁之氣,倒多了幾分陰騭的深沉。若以日月比喻,那麼白奇威是白晝,白奇哲就是黑夜了。
大部分的姑娘見到白家二少時都會先愛上那張俊美的臉孔,再來就會被那種淡然的冷漠給嚇退。不過當然啦,凡事都有個例外,像白家牧場的老工頭的女兒秋水,就具有愈挫愈勇的精神,一顆芳心傾許白二少許久,已是眾所皆知的事。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白奇哲對她的態度不冷不熱,甚至沒將這位甜美佳人當成異性看待。
白父身畔坐的是嬌妻,左手邊是大兒子及大媳婦劉清姝,右手邊是白奇哲及他三年前新添的女兒鍾瑞。而目前家中最受寵的寶貝白雲開,正咿咿唔唔追著訓練有素的牧羊犬玩。白雲開才兩歲,是白奇威的兒子,也是白家最小最新的一代,紅圓圓的臉蛋及胖嘟嘟的身材,白父疼他可疼得緊了。
漫漫冬夜中,「倫哈卡貝之鑽」卻洋溢一片溫暖,烘熱了天幕。
F……不好了……」隔日清晨,巡視牧場的牧工便帶來了白塔北一行人遇害的噩耗。因為事態嚴重,牧工不敢直接告訴白家二老,怕他們受不了這個刺激。白家二少一向沉穩,牧工便將此事先告知白奇哲。
「什麼?快帶我去!」白奇哲聞言大驚,立即輕衣便裝準備動身。
「我也去!」出聲的正是鍾瑞,於是一行人便火速地前往事發現場。
「太慘了……」
牧工們交頭接耳,簇擁著主人們來到現場。
白奇哲掃視著一切,任何人一眼皆能得知,這絕對是狼群的傑作。
這片小小的樹林已成狼群屠殺的刑場。鮮血浸濕染花了每寸土地及草木,骨渣及碎肉勉強構成一具人類的屍首。有的面目全非,五官早被狼爪抓開。他們最先發現未歸者遇難的線索,便是來自一截血淋淋的斷臂……
「他們昨兒晌午就該抵達了,可我們左等右等沒人,加上阿三趕馬出去時,恰巧來到這帶樹林,這才……」牧場的管事沒再說下去,蒼涼的老音已含著哽咽。
林間憑空吹起一陣哀哀的風,白奇哲領人視察彼處時,與他同來的異父異母之妹鍾瑞,卻靜靜走往另一端,逕自去端詳雪橇旁的馬屍。
她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觸著馬體已失去生命力的涼膚,墨綠色的眼眸不禁一黯。狼群這回可真是痛快地大峽了一餐馬排,連骨頭也沒輕易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