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個國家都一樣,愈鄉下的地方愈無秘密可言。這下他和衛又綺之間的事以訛傳訛,不知傳了多少。
他狀若無意一般,一口一口地淺嘗,耳朵卻如雷達四面八方地接收各方馬路消息。
「紀伯,威士忌再來一杯——吶?阿奇你也來啦?」臉頰紅醉的張家章頭一歪,自瞇瞇眼下端詳身旁男子。「隔——真是稀客。」
「唔。」冷奇連眼也懶得抬,一方面是在壓抑心中冒出的那股殺人衝動;一方面是他真的不知道要和這位表弟聊些什麼——
如果他不知道十二年前那一夜的真相,他也許還能向張家意打聲招呼;可是現在他只能在心中不停勾繪出對方被他飽以老拳的血肉紛飛狀。
儘管已經喝得半醉而迷糊,張家章亦能感覺到冷奇渾身散發出的那種陰冷氣氛,不禁惱羞成怒。
張家章從小就嫉妒冷奇。嫉妒是一種濃重的羨慕加上不甘,從小他面對冷奇時,這兩種情緒就一直在心底掙扎不已。
他一直恨自己不姓冷,冷氏家族的大家長冷日新連瞧也沒瞧過他一眼。為什麼他的媽媽不是男人,而是潑出去的那盆水?同樣流著冷家人的血,可他為什麼不姓冷?
而冷奇,是那種含著銀湯匙出生的大少爺,吃飯喝水洗腳擦臉都有人服侍著。身為冷家這一代的順位繼承者,出眾的外貌令女人發狂男人發怒,一路細數下來讓人嫉妒之處也真不少。
如果冷奇外表是花瓶、肚子是草包,他還覺得平衡,可偏又不然。冷奇那傢伙大學畢業後居然就和老頭子吵架;這一吵就吵得放棄繼承人寶座,大快人心也!他幸災樂禍地做壁上觀,還等著看他後續人生發展得如何貧困潦倒時,沒想到卻不出幾年他就自己搞起電影來了,還居然紅到可以賺錢——哪像他為了自己公司的生意忙得累掉半條命?
連他老媽的心也偏著他。我呸!胳膊要彎也不是這種彎法。從小老媽淨在他面前說冷奇如何如何,一番二回也就算了,但是一說再說,可也會令人翻臉的。
是,他承認冷奇是很優秀,也知道老媽故意在他面前誇獎是希望兒子能比他更成器,但誰受得了這樣挑三揀四的比啊?
現在冷奇這樣不理不睬對他張家章是什麼意思?哼,他可也算是闖出名堂的生意人呢!他雖比不上冷奇紅到全世界,至少也有自己的公司。
「喂,是不是你家裡那口子也囉囉嗦嗦教人受不了,才跑來呀?」張家章不怒反笑,右臂重重地往冷奇肩頭一放,力道大到直比七級地震。
「你說什麼?」
「哎,再裝就不像了,衛又綺呀!」
「什麼意思?」看來謠言真是滿天飛了。偷偷瞥巡在場「聽眾」的表情,有的只是濃濃的好奇及等著後續發展的笑臉,他真想把張家章那張嘴撕下來。
「不是我在講啊,女人很難搞,尤其是那種老姑婆型的。」張家章壓低音量,像在分享某種男人間的小秘密。「老闆著一張臉,連笑起來都像死人一樣,那臉長得再好看有什麼用?」
冷奇輕輕放下酒杯,左手已經握成拳。
「…‥不過話又說回來,喂,她在床上一定騷得要命對不對?我在澳洲就碰過好幾個這種類型。平常一本正經裝得像個處女,結果咧?在床上叫得整棟屋子的人都知道——」
「閉嘴。」
張家章眨眨眼,以為自己聽錯了。「你叫我閉嘴?操,老子幹麼聽你的?那種浪女——」
冷奇旋風般爆發的勾拳撞擊張家章的腹部,深猛有力地一再洩恨。
「唯唧」一聲,張家章手中的酒杯應聲而碎,清脆的聲音在鴉雀無聲的空間中顯得特別刺耳。
冷奇一手扔下稻草般的張家章,眼光銳利冰冷得令每個人都不敢吭氣。較近的客人都聽到他們表兄弟間的動靜,較遠的則被這種突發狀況嚇得不知如何反應。
張家章吃痛的大聲喘息。「阿奇你幹麼?」看來這幾拳讓他收斂幾分胡言亂語,也清醒了點——至少他知道冷奇那殺人的眼光是準備投向他的。
「建議你對女士放尊重點。」冰焰在黑眸庭處燃著火花,俊雅的容貌比撒旦還要猙獰萬分。「離衛又綺遠一點,不然就少嚼點舌根。」
※ ※ ※
掛斷姊夫的電話後,有好幾分鐘衛又綺只是木著一張臉,手中依然持著話筒,讓「嘟——嘟嘟」的頻率穿透耳膜。
她的大腦罷工了。
嬰兒的啼哭在黑暗中無止盡地迴盪,一聲又一聲的啼哭提醒著她所犯下的罪。
第六章
離開酒吧後,冷奇用力呼了好幾口微涼的空氣來冷靜自己,然後握握微帶青腫的關節。他一秒也不曾覺得後悔,還真想再回去補上一拳。
一輛車開了過來,在猛然煞車的同時,他跑了過去。
「又綺!?」
她是怎麼了?小臉上滿佈淚花,步出車門的動作那麼蹣跚。
「冷……奇……冷……奇……」她哭得聲音都哽咽了。「我沒辦法,嬌月她……你陪我去……我不能一個人去…‥」
嬌月?衛又綺的大姊發生什麼事了?
※ ※ ※
他們趕到嬌月家時已經沒有人在,冷奇輕聲安慰她。「又綺,別慌,他們一定都在醫院,我們現在就趕過去。」
他們在等候室找到了她的姊夫及三個小孩。顯然這名丈夫等不及小姨來到而先行至醫院。
衛又綺看著姊夫將臉深深埋在雙掌中,三個小孩竟也不哭不笑,也許他們大小,什麼都不懂。
衛又綺咬著下唇,怎樣也不敢把問題說出口。倒是冷奇待她坐下後,走向嬌月的先生問道:「現在情況如何?」
後者抬起頭,空茫的眼神表示他已不在乎一切——包括一個陌生男人的問話。
「我不知道……她會好嗎?」真的是六神無主了,他竟然也這樣反誥他人。
爸爸的話使三個小孩也沈不住氣了,最小的女娃率先「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其它兩名小孩也流出大串淚珠,強忍著升到喉頭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