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姑的丈夫早逝,和獨生子張家章住在一起,而張家章高中畢業,便飛到雪梨唸書。待張家章大學畢業後,便在那兒成家立業。梅姑偶爾會飛去探視兒子,但張家章從未回台灣一次。
沒回來最好,冷奇下意識地握緊拳頭,旋即又放鬆,露出一個苦笑。我是怎麼了我?。
「……阿奇,你有在聽嗎?」
「什麼事?」
他回過神時方才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小群人之中,冷焰伴著他的新娘、花僮,梅姑則關切地看著他。
「我說——你有沒有空到台中陪陪我這孤老婆子。」
「家章要回來了。」冷焰忽然插口一句。
張家章?冷奇發現全身神經緊繃了起來。「從澳洲?」
「是呀,那孩子可真不孝喔,十多年了,才想到要回來看看。他的生意真的太忙了。」梅姑的語氣隱含著一絲驕傲。在她心中,兒子自然是最好的,從來不靠冷家的關係在外闖漾。
「我是很想去,梅姑。可是我們已經準備要去歐洲度蜜月了。」冷焰先表達出他的歉意,深邃的眼中是一片遺憾。
「這我不怪你。但你們三個總要有一個來給我老婆子撐腰嘛。小衣那孩子也不知跑哪去玩了……」梅姑叨叨絮絮,雙眼直往冷奇身上歔。
「呃,梅姑,我——」一觸及老人暗示哀求的眼睛,冷奇竟有種彷彿自己是劊子手的錯覺。「——最近正好有空,事實上,我打算還沒接新的片約之前休息一個月。」
「真的嗎?」海姑顯然並不放心。三固孩子中,她又特別偏愛冷奇,她自然想再三確定。
「真的。」冷奇笑著圈住老婦人的肩。「只要您每天燒兩道好菜請我,比方像宮保雞丁啦、翡翠白玉啦、羅宋牛肉湯啦,喔!當然少不了糖醋烤魚…‥」
* * *
衛又綺被電話另一頭傳過來的消息給震撼住了。
「……當然,對於命名儀式,我已經開始心懷恐懼。事實上呢,我現在只要一聽到「嬰兒」這兩個字,就鬱鬱寡歡……身為三個青少年的母親,我相當瞭解這箇中滋味。在那時經期不順,我本來怕是中年危機已提前來臨,你知道的;空巢症候群以及各種可能的併發症威脅……小綺,你有在聽嗎?」衛嬌月問道。
「是的。」衛又綺好不容易開口,回答姐姐的問題。「你又懷孕了?」
「噯,是的,是的。我昨天拿到檢查結果,我及阿力都嚇了老大一跳。我從來沒想過……」
衛嬌月的聲音在耳中短暫地模糊消失……她的姐姐懷孕,要生小孩了?
「當然,這年頭有許多女人也是四十歲才懷孕。」衛嬌月若有所思地說。「但我的小蕾及小正會怎麼想?小亞亞又會怎麼想?你不知道,孩子正值半大不小鬧脾氣的年紀,你又正挺個大肚子……都要怪阿力,事前沒想清楚。」
「嗯。」衛又綺慢聲回答。
「對了,談到這,你最近是否接受了杜良明的約會?」
衛又綺覺得胃部一陣緊縮。
衛嬌月和這個小妹足足差了十多歲,常以母親的口吻及態度對待衛又綺。長姐如母,對妹妹什麼事都關切無比,有時甚至過頭。
衛家有六個孩子,嬌月及又綺正好各排首尾。衛又綺纖細清麗的外貌加點太大的黑眼珠,還有弱不禁風的身子,她的外貌看來甜美得有些脆弱。如果她再將頭髮束成兩條辮子,二十四歲的她看起來就會像十六歲的小女生吧。
衛嬌月的聲音此刻已變得十分刺耳。
「又綺,你在聽嗎?」
「是的。不,我並沒有和任何人約會。」
衛嬌月又譏哩呱啦地說了一堆話,但她已封閉了知覺,任一字一語如流水般迅速滑過。她實在不想理會衛嬌月那老媽媽似的諄諄教誨,但又不好就此掛上電話。
反正都是千篇一律的老詞。衛嬌月認為小妹的私生活猶如一潭死水,需要多和異性接觸、交往。
「現在哪有人到二十四歲,還沒有超過晚上十二點不回家的。」衛嬌月有一次就如此粗率,卻非常真實地道出這一點。「你可是一個很有魅力的女孩子喲,我不相信沒有人不想約你。我並不是說你要像只花蝴蝶般才算正常,但你從沒考慮過要結婚嗎?」
「沒有。」衛又綺斬釘截鐵地說。「我喜歡一個人自由的生活。」
一個人,是可以守住所有秘密的。
好不容易結束和姐姐的通話,她全身緊繃著走入浴室。十分鐘後,高溫的熱水仍無法和緩她體內的神經。
一個寶寶…‥她的腦海中始終無法浮現出任何一個寶寶的臉孔。她不自覺將手臂提至胸前做環抱狀,卻悲哀地仍感受不到那股假想的重量。
一個寶寶的身體,在懷中的蠕動,髮際肌膚散發出的乳香……她不由自主地哆嗦,一顆淚珠無聲無息悄然出現在眼眶中,她努力地將它眨掉。
水溫漸涼,她才機械式的起身。
親愛的上帝,一她低聲祈禱。「請原諒我的罪……」
* * *
車子緩緩駛進記憶中的鄉間小路,最後停在一棟紅瓦白牆三樓式的優雅而小巧的建築前。房子四周栽種著一排繁花嫩葉,點綴出溫馨的色彩。
「阿奇。」
在廚房裡聽見聲響的梅姑跑了出來。冷奇熄火,方才下車。初春乍寒,所以他穿了件寶藍色的毛衣及牛仔褲。陽光反射在雷朋鏡片上,灑出他一身昂揚的俊美。
廚房的窗抬擺著一盆小小的、不知名的紫色花朵,正好配上淺綠色的簾幔。冷奇從冰箱中拿出牛奶,順便偷襲擺在小餐桌上的巧克力脆餅。
「嘿!」梅姑抓到他正在湮滅證據——忌猶未盡地舔舐指尖上的碎屑。
他毫無悔意地咧嘴微笑。「先下手為強呀,反正還這麼多不是嗎?」
梅姑作勢往他頭上敲個響記——這可是一個高難度動作;因為她才一五三公分他卻有一八零公分。冷奇很乖地俯下身、低下頭,不忘淘氣地向老婦眨個眼。